2025年8月9日 星期六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9章 慾望之靈-1

「吱嘎——」


奈央怯怯地推開門。


門在她踏進的一瞬間自動關上,她猛地一顫,像是恐怖電影內會出現的橋段。然而這裡不是假的、不是演戲,是眼前真實發生、親眼所見的……

奈央被這棟建築又狠狠提醒了一次:這裡不是她熟悉的世界。


然而眼前的空間整齊明亮,中間是一張深褐色的大型木質辦公桌。兩側擺著書櫃、幾件簡單的小玩具和些微的裝飾,看起來意外地……溫暖。


「你好呀~伏見奈央。」


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。


她一抬頭,看見坐在辦公桌後方的那位女性正背對著她,還未回頭,卻已然知曉她的存在。


「……請問我還能回去嗎?他們說我死了……可是我明明……還有好多事情沒做……」



這位女性身形挺拔、動作優雅,她緩緩轉過身來,

堅定的說:「妳的確死了。」


「肉體已經消失,是無法回去的。」

奈央與女人對上了眼,她瞬間感到窒息無法呼吸……那一雙眼睛如深淵般平靜卻又無所遁形,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神識感。

不是神,也不是鬼,而是凌駕於所有死亡定義之上的存在。


奈央無法形容她是什麼樣的人。


她既不像醫生、也不像官員,更不像老師——甚至連臉的線條都彷彿故意模糊了似的,讓人記不起來。


又或許——她本就讓每個人無法看穿。而就是因為如此,所有的人看見她的眼神,只能順從、接受。



「我們不會騙妳。」


那一瞬間,心中緊緊握著的「希望」碎裂了。


她終於——真正意識到了。


這不是夢。

不是演戲。

不是惡作劇。


她真的,死了。

她的人生真的就這樣,在十歲的時候,終止了。


「可是……我的媽媽……我的爸爸……」

「我想回家啊……我想回去找爺爺奶奶……」

「我想活下去……」


奈央小小的身體忍不住顫抖,眼淚奪眶而出。


她受不了自己忍了這麼久!在這異樣詭譎的世界不斷穿梭、被像烤乳豬一樣架起來、被嘲笑、被圍觀,她都忍了!她只是為了尋找到可以回去的方法。

這過程她一直試圖說服自己,又像自欺欺人。

然而她只是個十歲孩子……就算她比普通孩子更聰明、更堅毅,面對「到頭來還是一場空」,她也沒辦法「成熟」的應對這一切。


誰知還來不及悲鳴,紫色的光芒又再次從她的體內爆閃而出,如同活物般盤繞在空氣中,發出微微的噪音和波動。

空氣變得沉重、壓迫、危險,書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、桌上那些鴨子小玩具開始晃動,有些快要掉到地面上。


這一次,她自己也察覺到了。


這種現象不是偶然,而是——

只要她「想活下來」,這股紫光就會暴走。


但她已經無法再壓抑自己了!因為她真的已經「死了」!!!


一瞬間,潰堤的洪水衝擊她的心口,一波接著一波。


她再也沒辦法回去了!


再也沒辦法看見愛她的爸爸媽媽!


再也沒辦法回去學校,和朋友們一起在操場上奔跑


再也沒辦法長大——


眼前的女人只是瞥眼,看了那抖動到書桌邊緣的小鴨子,像是整理桌上的灰塵一樣,她輕輕將其移到原本位子。


和之前「嚇到在角落大叫」的大叔不同,她面無表情地緩緩起身,曼妙身姿略過那些爆裂的紫色光芒,走向被強烈紫光包圍、情緒炸裂的奈央。


「沒事的,伏見奈央。」

她語氣從容,甚至帶著一點慈母般的柔和。語畢,用那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上奈央額頭。


「——咦?」


腦中像是被什麼開關強制關機,然後重啟。


所有混亂、焦躁、崩潰的念頭一瞬之間消散,紫光也像潮水般退去,回歸寧靜。


「慾望之靈預備者,伏見奈央。讓我來說明一下,你為何會出現在這邊——」

隨著奈央逐漸冷靜下來,女人開口,語氣無波。



「慾望之靈……?預備者?」

那四個字就像一把目標明確的刀子,直直射入奈央的心頭。她重複著那句陌生的詞彙,莫名感覺熟悉?眉頭也皺得緊緊的。


從剛才那個神秘的額頭一點開始,她的情緒就突然變得異常平靜,不再像之前那樣崩潰尖叫。

不是她突然想通了什麼,而是……大腦就像被「關機重開機」一樣,雜訊全無,只剩下清晰與空白。


她開始思考,也開始聽進對方的話。


署長看著奈央,語氣和緩而堅定:

「我知道你現在一定還有很多疑問……」


她伸出手,空氣中浮現出一幕幕藍白色的投影影像,那是奈央人生的點點滴滴:和媽媽笑著挑蛋糕、與香織一起畫畫、夜裡偷偷哭泣的自己——甚至連那句「我不想再痛了」都清晰可見。


「人類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,每一個願望、每一個心念,不管多微弱,都會被我們記錄。」


「這裡是靈願署,屬於亡者管理系統的前線單位,我們的職責,是記錄所有靈魂在世時的心念流動,作為審判的依據之一。」


奈央看著眼前閃動的投影,栩栩如生,彷彿眼前的三歲小奈央還正在地上大哭耍賴,叫媽媽買娃娃給她。

她張大了眼睛:「也就是說……我做過什麼、想過什麼,你們都知道了?」


署長輕輕點頭,她繼續說道:

「是的,包括你在病床上許下的願望、夜裡害怕死亡時的恐懼、甚至你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謊話、那些壓抑住的情緒——我們都看見了,也全都記錄下來。」


「不過妳放心。在這裡絕大多數人的心念,會定期從系統清空,不會被列入判斷:像是普通的喜好、善意、好奇心。」


「那什麼會留下?」


「『惡念』——那些咬牙切齒的恨、無法放下的怨、對他人懷有的惡意……這些會被永久保存,作為審判的核心證據之一。」


奈央聽到這裡,沉默下來——她能確定自己從來沒有這些想法,因為她的爸爸媽媽都很愛她、朋友和老師也很喜歡她……

而媽媽也曾經告誡她「好人得好報,惡人有惡報」,她曾經疑惑那些社會上出現的壞人除了被警察抓之外,還有什麼懲罰?

也許惡報在這裡會有所展現?


無論她在想什麼,她也了解自己是因為想活著而大哭,但現在的她無法操控自己去思考這些、去做出反應……就像程式中被安插木馬病毒般,攔住會讓她崩潰的念頭、或是前方路口被貼上「禁止通行」,僅能在允許範圍內遊走。

她感覺她只能思考「應該」思考的事情。


光幕上閃過她躺在病床上,四周的護士、醫生動作迅速,正在對奈央進行急救……這應該是她即將死去的畫面。


署長語氣一轉,慢慢走向投影邊,指向那畫面。


「通常人死亡前,最後那一刻的願望能量會急劇放大,而如果那願望非常偏執……這種巨大的能量,是整個靈願署最害怕的東西。」


她回頭望著奈央,雖然看不清楚表情,但神情似乎凝重:


「因為那會導致『爆炸』。」


「不是真的爆炸,是精神層級的能量衝擊。你的願望能量強烈到主系統斷訊、紀錄器當機、警報大響,幾名紀錄者甚至耳鳴昏倒。」


「所以剛剛你經過的辦公區才會那樣——玻璃碎了、耳機壞了、牆壁裂了……」


「你不是普通的亡者,伏見奈央。你留下來的願望是——」


光幕重新亮起,一行字浮現在空中:


『我想活下來。』




「我們全都聽見了。那股執念之強,已經不是單純的遺憾或愛能解釋。那是一種拼死都要留下來的呼喊,一種……足以撼動整個界域的存在訊號。」


「這就是慾望之靈的前兆。」


奈央怔怔地看著那行字,像是終於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。


「所以……因為我太想活下來,才變成……這樣?」


「妳沒有錯,伏見奈央。」署長語氣溫和卻堅定。


「有些人死前無聲無息地離開,有些人則留下震撼整個系統的強烈訊息。這種靈魂,不能輕易放進審判系統。因為他們太特別,太危險,也……太珍貴。」


她停頓一會,接著說:


「因此我們啟動了『慾望之靈預備者登錄流程』。」



「所謂慾望之靈,是一種既是懲罰,也是獎勵的存在。他們會協助管理人類的願望能量,防止能量過剩導致界域不穩。」


「但他們也擁有『延續存在』的特權——可以以另一種形式,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。」


她的意思是,可以活很久很久嗎?

清沒騙我嗎?

奇怪……清長什麼樣子?


「……那我還是我嗎?」奈央低聲詢問。腦中雖然閃過幾個想法,但卻沒辦法繼續細想,她只能專心在當下女人說的話,而那位男孩的身影逐漸模糊……


署長看了她幾秒,感覺嘴角微微一笑,聲音放輕:

「你還會是你,但在轉化為慾望之靈之前,所有預備者都必須接受『情感與初始願望封印』程序。」


「惡念與原始願望會被封印,避免在任務時干擾判斷。但——」


她語調輕微上揚,像是給出一點光亮:


「愛,不會被封印。」


「妳對家人的愛、對朋友的溫柔,還有妳本身的善良——我們都觀察過,那是妳的根。」


「這些會被保留下來,作為你轉變後最核心的穩定力量。」


投影上浮現奈央正與她最親愛的家人擁抱著的畫面,滿眼幸福如同得到全世界一般;她與認識的所有朋友一起去公園玩的畫面,眼睛嘴角都彎成一勾新月……那些都是她過往的美好時光,是造就她善良溫柔的底。


畫面閃爍著以前的歡笑喜悅,她眼神逐漸柔和下來,紫色的光也不再亂閃,而是緩緩平息,用她稚嫩的聲音問起。

「……那我會忘記我曾經想活下來嗎?」


「會,但我們只能封印,不是刪除。」

女人輕輕舉起右手,彷彿在邀請,又彷彿在下達命令。


「歡迎妳,伏見奈央。」




(未完待續)

2025年8月8日 星期五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8章 亡者世界-3

「叔叔……這裡是哪裡……我真的死了嗎?」


電梯裡頭,奈央忍不住低聲問道。她的聲音顫抖,像是一顆懸在高空的糖果,隨時都會掉下來碎掉。


「呃……叔叔知道妳可能沒辦法接受啦,但這就是真的,妳的確死了。」

大叔語氣平淡,顯然早已見怪不怪。這些年遇過太多亡者,有些崩潰、有些否認,有些沉默。他早已練就「快刀斬亂麻」的說法模式,不假思索就說出來。


可惜這一次,對象是奈央。


她睜著眼,久久沒有反應,只是緊緊抿著嘴唇。

「……不……不對……我……我還想活著……」聲音很小,卻帶著幾乎哽住的決絕感。

她不哭,甚至沒有掉淚,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,以及越握越緊的拳頭。整個人像是一顆快要炸開的玻璃球,被一層極薄的力道壓住、硬撐著。

『我要活著!』

『我想活著!』

『我要活著!我一定要活下去!』

奈央腦中像即將故障的電腦般,不斷跳出警訊、覆蓋,她沒辦法關閉這些偏執瘋狂的想法,每個訊息都直直指向:


我要活下去——


──然後,紫光爆發了。


她的身上,紫光再度像火焰一樣噴射而出,電梯內部瞬間一片炫目。原本穩定下降的電梯「嘎啦嘎啦」一陣晃動,天花板開始掉灰塵,按鈕板瘋狂閃爍,像是整座大樓地震般搖晃不止。


「欸欸欸欸欸!小妹妹你……!你在想甚麼?!」

大叔急忙蹲下來安撫,他了解紫光爆發代表甚麼,手忙腳亂的試圖要抱起奈央,但是那強烈的紫光讓他眼睛根本睜不開,無法靠近奈央。


此時伴隨更強烈的紫光迸發,電梯晃動越發激烈,大叔整個人慌了,抱頭蹲地,語無倫次地喊叫。剛剛還沉穩的人,現在像發瘋一樣蹲在牆角,額頭狂冒冷汗。


「不管你在想甚麼!都不要再想了!不然我們就要在電梯裡面再死一次啦啊啊啊!」


奈央也被電梯的晃動嚇到,腦中想法瞬間凝住。她抖了一下,雙手緊抓住大叔的衣角,嘴唇發白。


「……我、我……我要冷靜……」

彷彿又回到那個骨髓穿刺的午後,她也曾經一邊發抖一邊說服自己要撐過去。這次也一樣——她要冷靜。冷靜才能知道自己怎麼了,才能去找尋答案。


紫光緩緩散去,只剩殘餘一點浮暈在奈央身旁縈繞,電梯晃動也隨著消散的紫光漸漸停止。


「叮——」


門開了。


大叔站起來拍了拍胸口,大口喘氣,彷佛剛剛經歷過末日一般:「我的老天……小朋友,妳的能量太強大了啦……剛剛願望部門都聽見妳在哭了……」


「耳機差點全部都被妳的聲波震壞,整排技術人員差點集體罷工!」

他一邊抱怨,一邊牽起奈央繼續往外走,語氣從恐懼轉為無奈。


「嘖嘖嘖……也是啦,年紀這麼小的孩子,居然生這種病……真可憐……」

他低聲咕噥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誰表達惋惜。


奈央半懂不懂地聽著,腦中卻浮現出更多線索:


——大家都聽見我的願望了?

——耳機爆炸?

——清也說過……我的能量很強……


她低著頭,一邊走一邊思考,手掌仍緊緊握著大叔冰涼的手。


奈央被帶進一個長長的辦公空間。

她從沒看過這種景象——

兩排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辦公桌,座位上坐著許多人,每個人都戴著耳機、埋頭快速敲打鍵盤,眼睛直勾勾盯著畫面,像在登記什麼東西。


但……


這裡明明看起來像是辦公室,卻好亂。

有好幾張桌子斷成兩截,電腦黑螢幕冒著煙,耳機像燒焦一樣歪在椅背上。天花板甚至還塌了一塊,露出幾條亂七八糟的管線,就像剛被炸彈轟過。


「哇喔,是她欸!」

「年紀好小喔,才幾歲啊?」

「她把這裡快用爆了欸……」


耳語聲一陣接著一陣,整間辦公室彷彿突然失去了原本的專注,所有目光都偷偷轉向那個由大叔牽著走進來的小女孩。


奈央聽到了,每一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
她很疑惑,下意識地垂下頭,小聲說:「我沒有破壞這裡啊……」


「那些耳機啊、電腦啊……都是你害的。」大叔嘆口氣,不太確定該不該說,「你的慾望能量太強,那個紫色光……就是啊。」


「如果慾望能量太強,我們真的會被炸的……」

回想剛才電梯晃動的瞬間,他打了個冷顫,雖然在靈願署紀錄願望是他們的職責,但是他並不想要這樣會炸掉辦公室的願望,甚至還有生命安全的問題。

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越往裡走,場面越安靜,直到前方出現了一道門。


門很高、很大,和其他地方比起來乾淨整齊得誇張,像是這裡所有秩序的中心。


大叔停下腳步,鬆開她的手:「小妹妹,進去吧,我們的署長要見你。」


他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離開,留下奈央一個人呆站在門口。


就在這時,那道門後傳來一個平穩的女聲:「伏見奈央,請進。」

聲音不高,卻讓人感覺不到拒絕的空間。


她緩緩走了過去,站在門前,手握著把手,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

這裡……到底是哪裡?

那個「小天使」說我會活下來,可是我真的死了嗎?

為什麼這裡的大家都知道我……為什麼……


她咬著唇,吸了口氣,推門而入。


(未完待續)

2025年8月6日 星期三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8章 亡者世界-2

「你們要帶我去哪裡!我不要!」

奈央被人從四面八方架起,雙腳離地,像一頭烤乳豬一樣。她拼命掙扎,聲音驚慌破碎,卻絲毫無法改變眼前的情況。


「請配合我們的工作。」

那是冷淡、毫無情緒的、如同機器人客服一般制式化的回應。


無論她喊了多少次「放開我」、「我不是壞人」,那些身穿制服的男人始終只重複這句話。

他們雖然長得像人、聲音也像人,但似乎沒靈魂,也沒有自我意識,只按照命令行動。他們對奈央的情緒沒有任何反應,彷彿執行程序內沒有這個選項。


她一路哭喊,沒幾分鐘聲音都啞了,掙扎的力氣也漸漸消失,只剩下不停起伏的胸膛,和腦袋裡越來越清晰的疑問。


『他們把我特別帶出來……是因為發現我不是死掉的人嗎?』

『還是我有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?』


她想起那些亡魂望向她的眼神,想起那團從身上冒出的紫光——

她不是沒死,而是「還沒死」?還是……死法不對?


如果說清真的沒有騙她……那就代表,現在這一切還有機會逆轉?!

她握緊拳頭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深深呼出一口氣,奈央說服自己冷靜下來,不再大吼大叫,也不再亂踢。

她得清楚這裡是哪裡,她要活下去。


『我得看看他們到底要帶我去哪裡,說不定,他們會發現我其實還沒真的死?』


一路上,他們穿過無數詭異的地域。

有的是沙地,有的是濃霧籠罩的走廊,有些像廢墟,有些又像陰暗辦公區,時間與空間的邊界在這裡模糊得像夢一樣。

奈央用奇特的姿勢:烤乳豬抬頭,她睜大雙眼觀察四周,心裡不斷湧出疑問:


好奇怪……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?感覺已經不是自己認識的「地球」了。

……我還能回家嗎?


我好想回去找爸爸媽媽。


-----


想著想著,隊伍忽然停下了。她定睛一看,發現自己被帶到一棟建築前。


那是一棟高聳灰色、外觀宏偉但陰氣森森的建築物,外牆像鋼鐵與混凝土編織而成,透著異樣的冷光。


上方寫著幾個金色的、異常筆直的字:

「靈願署」


奈央看著那幾個字,就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往下爬,她從來沒聽過這東西。


「目的地已到,請妳自行進去,這裡的工作人員會協助處理妳的事情。」

警察們忽然鬆手,語氣依舊制式,但目光卻整齊一致地盯著她。彷彿只要她敢跑,一秒鐘就能再次將她抬起來、甚至用力丟進那棟建築裡。

他們將把奈央輕輕放下,她的雙腳歷經長途跋涉,終於又觸碰到地面。原本還想要不要逃跑?一是腳沒力氣了、二是那些整齊凌厲的眼神,奈央不敢亂來,也不敢不動。


她只能轉頭看著那棟建築──「靈願署」,也許就是解開一切謎團的地方。

也是她,可能能回到人間的最後希望。


她緩緩抬起腳步,走入那棟灰色建築。而身後的幾位警察,如泡沫般迅速消失在迷霧中,好像那裏不曾有人來過。


門沒有自動感應、也沒有把手,但在她靠近時,門板無聲地滑開,像是感應到了她的到來。


走進去後,奈央瞬間愣住了。

這裡不像她對「死後世界」的任何想像:沒有黑霧、沒有白光、也沒有哭聲或哀嚎——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寬敞得離譜的大廳,乾淨、冷冽、幾乎像是什麼行政機關的辦公處。


大理石磁磚地面被刷得發亮,光可鑑人,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自己腳底的反射。四周沒有明顯光源,但整個空間卻異常明亮,像是光線從牆體裡滲出來一樣。甚至……還有點清香?像是剛用熊寶貝拖過地。


「這裡……真的不是醫院嗎……」她喃喃,感到困惑的瞬間也驚奇。


空蕩蕩的空間中,只有一個圓圓的導覽櫃檯擺在正中央,看起來像是商場詢問處那種設計。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櫃檯內,但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剛走進來的奈央。


她一邊觀察這個詭異的大廳,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。


「那、你好……他們……他們叫我來這裡……」

她駐足在櫃檯前,小聲開口。


聽見有人來訪,櫃檯裡的男人終於有了反應。他大約二十來歲,戴著黑框眼鏡,穿著西裝背心,正看著某份報表,聽見聲音才愣了一下,抬起頭來。


──空無一人。


他狐疑地左顧右盼,直到他探出櫃台低下頭,才發現櫃檯前站著一個小女孩。

這個櫃檯異常高聳,加上奈央身高不夠,如果不這樣根本完全看不到。


「喔喔喔喔──妳是……?」他反應過來,語氣急促起來,「剛剛才送過來一份急件,好像就是在說妳。」


他連忙提了提眼鏡,嘴裡咕噥著:「奇怪……怎麼是個小朋友?」

接著,他消失在奈央的視線內,應該是又下去翻找資料了,她聽見一些紙張摩擦的刷刷聲。

他應該找得很急,因為那聲音很急促,就像戰爭發生一樣。


「……嗯、我看看?伏見……伏見……伏見奈央?10歲?……啊,有有有…在這裡。」

男人低聲說著,雖然很小聲,但奈央還是聽見自己的名字了,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

彷彿那個名字,才是能證明她還「活著」的唯一線索。


過了一會兒,青年拿著一張文件站起來,看著她確認了一眼。

「是妳嗎?」他問。


她點點頭,小聲地回答:「……我是伏見奈央。」


「好!就是妳了!稍等我一下!」

那名戴眼鏡的青年確認資料後,又下去了,身形完全消失在高高的櫃檯。



奈央靜靜地站著,等候著。


她的腦袋卻一刻也沒閒著。


——這裡……真的就是死者的世界嗎?


一切都太奇怪了。這裡不像地獄,也不像天國。沒有鬼怪、沒有惡魔、沒有打雷閃電,只有明亮的大廳、擦得會反光的地板,還有一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大哥哥。


這時,一些屬於現代的聲音傳出:她聽見了鍵盤敲擊稀稀落落的聲音,應該是在操作電腦?好像還聽到他在講電話?


「喂喂~伏見奈央來了,你們派人來接吧!」

櫃檯裡傳出青年的聲音,隨即伴隨一聲「咔噠」,像是電話掛斷的聲響。


奈央眼睛一亮,

——這裡有電話?那會不會……根本不是什麼死後的世界,而是……


她的小腦袋瓜飛快地轉著,冒出各種離奇又矛盾的想法。她突然想起電視劇、舞台劇,有一次她看見「仙女變魔法」的場景,一度相信是真的,直到媽媽給她看「幕後花絮」,才知道那只是拍來給人看的。


會不會,這裡也是某種演出?她只是誤闖了某個拍片現場?


她不放過任何機會,鼓起勇氣問道:「那個……我可以問問題嗎?」


青年沒有站起身子,仍舊躲在櫃台內,發出聲音「嗯?可以啊,妳問吧。」


「大哥哥你……死掉了嗎?」


「呃……對啊。妳現在在這裡,代表妳也死了啊?」

青年笑了笑,語氣平淡地說,彷彿已經回答這蠢問題無數次。


奈央聽到否定的答案,有些遲疑,她繼續小聲問:「這不是演戲嗎?就、就那種很逼真的……假的鬼魂……都是人扮的那種……我媽媽說那些都是假的。」

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!!」

櫃台內,青年聽完後突然大笑,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,甚至還笑得拍了拍桌子,發出碰碰碰的聲音。


「小妹妹,真的啦!我沒騙妳!妳知道嗎?我剛來這裡的時候也以為這是什麼密室逃脫,結果發現根本逃不掉~」

他站了起來,趴在櫃檯上,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,不知道是覺得奈央可愛,還是單純樂在其中。


然而,這一刻,奈央的心卻突然一陣發冷。

這已經是第二次了,第二個人告訴她:「妳死了。」


「……我還能活嗎?」

她逼迫自己冷靜,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出那句話。


「我許了願望,說我想要活下來……有個小天使跟我說……我能活下來……」


青年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眼手邊的資料,然後攤了攤手:「這個我不確定欸~所以才會有單子叫你來這裡啊!應該會有人來處理你的狀況吧~不然妳就——」


「喂喂喂~櫃檯的小子,伏見奈央呢?」

正當他話說到一半,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豪爽的男聲。這道聲音渾厚有力,語氣像是熟門熟路的職員。


「哎呀,小妹妹,妳得離開了,跟著這位大叔走吧,他會告訴妳的……噗……」

眼鏡青年臨走前仍壓不住笑意,似乎還在回味剛剛聽到的「笑話」,他一邊擺手、一邊憋笑,接著又默默消失在櫃台裡。

任務已交接,對於剛剛插曲他根本不在意,只會當作今日小笑點,他還是要繼續處理別的事情。


奈央中斷思緒,順著那道聲音轉頭。

站在不遠處的,是一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大叔職員,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,帶著中年人的沉穩。他的聲音不如其他警察那樣冷冰冰,反而多了一點人味。


「走吧~伏見奈央。」

他笑著對奈央伸出手,掌心朝上,示意她牽上。


與那些硬生生拖著她走的警察不同,這個大叔……似乎是可以選擇牽或不牽。


奈央猶豫了一下,終究還是伸出小手——


冰的。


那掌心毫無溫度,如同她觸碰過的屍體一般冰涼。


他果然也是死人……


奈央一邊這麼想,一邊心中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。

但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低著頭、咬著嘴唇,乖乖地牽著大叔的手,跟著他走。


跟著他走,也許才能知道一切?

我才能回到大家的身邊?


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,然後一同走進了電梯。

「叮——」


門緩緩關上。


(未完待續)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8章 亡者世界-1

她睜開眼,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灰濛濛的地面上。沒有天空,沒有太陽,只有淡灰色的霧氣像水蒸氣一樣漂浮著。

遠方影影綽綽地有人影走動,但那些人全都低著頭、沉默不語,身上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死氣沉沉。


她一骨碌坐起身,四下張望,心跳不知為什麼加快了。

而身體輕盈的不可思議,就像那場夢一樣。


「這裡是哪裡……?」


她腦中只剩混亂,唯一還清楚記得的,是清——那個笑著說「我會幫你實現願望」的男孩。


「……不對……他說我可以活著的……」


她咬住嘴唇,感覺一陣寒意從指尖爬上背脊。腦海裡開始浮現一個她不敢相信的可能性。


我死了嗎?


不,不可能……清明明說我可以活著!


她慌了,猛地站起身來,隨機撲向前方一名走路的女人,她用力抓住對方的手臂。


「這裡是哪裡?!請你告訴我——!」


那女人停頓一下,緩緩轉過頭。


——她沒有臉。


沒有眼睛,沒有鼻子,也沒有嘴巴,只有一片模糊蒼白的空洞。她扭扭自己的手,試圖想要說什麼,但似乎因為沒有嘴巴,所以只能默默凝視著眼前的陌生女孩。


「啊啊啊啊啊!!!」奈央從沒看過這等詭異畫面,她嚇得尖叫一聲,踉蹌後退,手也鬆開了,整個人跌坐回地上。

而無臉女人在沒有奈央的束縛之後,又回過頭繼續向前走……毫不關心。


她嚇得渾身顫抖,心臟像擰緊的鼓點瘋狂跳動。


這裡是什麼地方?


這些人都……死了嗎?


難道……我也——


「不行……我不可以死……我說過我要活著……我要活著……!」


就在這麼想的瞬間,她的胸口一陣發熱。


一道微弱的紫色光芒,像霧氣一樣從她身上逸出,飄飄渺渺地擴散開來。


她一愣,低頭看著自己發光的手指,忽然記起——那晚,清要自己一直想一直想,她身上就亮起過、比現在這更強烈的紫光。


可現在,只有一層淺淺的光暈。


她抬頭四望,四周的亡魂身上全都是灰白的、無光的……只有她,是異樣的紫。


「這又是什麼……?」她低聲呢喃,內心既困惑又害怕,彷彿整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還沒搞懂規則。


就在她蹲在地上發抖的時候,一道沙啞又慈祥的女聲從身後響起——


「哎呀,小妹妹!」


她猛地回頭,只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奶奶正朝她走來。那身影佝僂而蒼老,頭髮花白,動作緩慢卻穩定。


「你怎麼還蹲在地上啊?你已經死掉囉。」


「我……我死了……?」


「是啊,這裡是黃泉路嘛。你看大家都在走,不知道去哪就跟上就對啦。」


「我怎麼……我怎麼會死……我不是還想活下去嗎……」


「唉……」老奶奶搖搖頭嘆了口氣,她看盡了人生百態,在注意到奈央身上的病服時,就立刻明白什麼意思

。

「小小年紀的,看樣子是生了什麼大病吧?真可憐……」


「走吧,別怕。前面那邊會有人告訴你該去哪裡。」

她舉起拐杖,指向前方那條漫長的灰白大道,無數亡魂正靜靜地往那裡走去,如同潮水般,一波接一波。


語畢,老奶奶也邁開腳步,一左一右,慢吞吞地融進霧氣與隊伍之中。


奈央還在原地,站起身來目送那道瘦弱的背影漸行漸遠,手指還在發著光。


-----



奈央一知半解地,也跟著往前走。

也許……只要一直往前,她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。


『會不會只是一下下而已?我馬上就能回去了……』

她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。


香織不會騙人的,田中爺爺和香織的願望都實現了呀。

只要相信,一定也可以——


她這樣想著,腳步逐漸加快。她身上的紫光也越發濃烈,如同被點燃般,在灰霧之中閃動出異樣的光芒。


終於,她看見前方出現了好幾條長長的隊伍。

每條隊伍都通向遠方,看起來像是分流的車站出口,許多人正魚貫地往那邊集中。


隊伍中有大人、有老人、有穿工作服的年輕人。

有些人手上還抓著東西,好像是手機嗎?


她也有模有樣地跟著排上隊。

但沒多久,她就感覺到異樣的視線。


明明所有亡魂都應該無神、沉默地行走,卻總有幾道目光時不時看向她。

她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,才發現那一層紫光仍在身體表面緩緩飄盪。


「為什麼大家一直看我……這個紫色的……為什麼會從我身上冒出來……」


正當她感到疑惑、低聲自語時,忽然,後方傳來一聲驚叫。


「我沒有死!我沒有死啊啊啊啊啊!!你可以讓我回去嗎?!!!」


那是一個渾身是血、穿著工作襯衫的男子。他神情驚恐,拼命大吼大叫,狂抓住排隊的人,試圖尋求幫助。


「岡田先生,請你冷靜。」


幾名穿著制服、面無表情的「警察」迅速衝了出來,一語不發地架住那位男子。

「你們搞錯了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出車禍而已!都是小傷而已!我還有工作要做!還有房貸要繳——!」

他不停掙扎,卻被毫不留情地拖離,現場慘叫聲逐漸在迷霧中散去。

混亂短暫發生,其他亡魂卻很快地又轉回來,繼續排隊,仿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
奈央怔怔地看著這一切。

她突然覺得,好像自己也很容易會變成這樣。


『……如果我太慢回去的話……是不是真的就會死掉?』


她咬住唇,眼淚不自覺湧上眼眶。

她真的好害怕!


不行!我還不能死!媽媽和爸爸現在一定很難過……我得趕快回去才行!


就在這一念之間,她身上那層紫光驟然爆發,如同能量震波般往四周擴散開來。


「啊……!」周圍的亡魂一陣驚呼,有些人甚至被亮光刺得睜不開眼,更有一些人被震到跌落在地上。


「那是……靈願署做的記號吧……」

遠方一名正在巡邏的「警察」注意到了她,低聲自言自語著,


「這位小姐,你得跟我們走一趟。」

下一秒,他快步走了過來,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無波,眼裡毫無光芒。



「什……什麼?」奈央一愣,下意識後退一步。心裡想著為什麼「警察」會過來找她?!

警察不作解釋,徑直伸手抓住她的手臂,她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猛然掙脫,眼神驚恐地看著對方。


「請你配合,我們不會傷害你。」

話音剛落,身後又多出了幾個警察。他們默契十足地走上前來,不顧奈央的掙扎,四人分別扣住她的手腳。

動作之快,奈央根本來不及反應,她就像一頭待宰的牲口般被抬走。


「你們是誰!你們要帶我去哪裡!」


「放開我!我還沒死!我還沒死啊啊啊啊啊——!」


她的哭喊聲在廣場上回盪,但沒有一個人回應。

其他亡魂只是靜靜地目送她被帶走,又轉過頭來,繼續無聲地前進、排隊。

在他們眼中,認知不了自己已死的人都會這樣,被強制帶走,去哪裡?我不需要知道,也不關我的事。


隊伍,一如往常般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前移動著。


(未完待續)

2025年8月4日 星期一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7章 會活很久很久-2

她的腳底空虛得像踩在雲上,陽光依舊溫柔地灑著,但草地上沒有影子。她的手指發白、透明,像被擦掉輪廓的鉛筆線。


「我……想回去了。」奈央小聲的說道,她腦中淨是剛剛香織和田中爺爺的樣子——雖然臉上笑著,卻毫無「生」的氣息,不是她心中的他們。


這場夢似乎有些不對勁?我該繼續相信清嗎?

但是……香織和田中爺爺的願望都成真了喔?


「那我們回去吧。」清看向前方,嘴巴含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,輕聲說著,臉上是那種令人卸下心防的笑容,

「你想回身體了嘛。」


「可以嗎?」奈央低著頭,聲音像碎掉的玻璃。


「當然可以呀。」

語畢,他伸出手指,在空氣中輕輕一劃,像是撕開了一道薄紗。


那一瞬間,一個畫面如水波漣漪般浮現。


手術室。


那是她——


蒼白、沉靜,像一具沉睡的人偶。護士們在大喊數字,醫生拿著電擊器重複下壓,她的胸口被猛然推起又落下。


嗶—嗶—


儀器一台一台發出急促警鳴,不論是誰聽到心臟都會恐懼得震一下,那是生命即將終止的聲響。


而門外,爸爸和媽媽雙雙跪在地上,媽媽掩面痛哭,嘴中的話因不斷抽泣而斷斷續續,

「求你了……求你了…痾…!上帝!讓我的孩子……」


而爸爸緊緊抱著媽媽,雖然雙眼緊閉,但仍能從那角度看見,那兩道無聲的淚滴……


那一幕像箭,一下穿進奈央的心裡,怎麼會這樣?


「……那是我……?」她睜大眼睛,顫抖的嘴中唸唸有詞,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幕。


「不是說……我可以回去嗎……?」


不是說會讓我活下去嗎?

不是說會達成我的願望嗎?

——怎麼會變成這樣?


還是?!這是達成願望的一部分嗎?

等等我就會活過來了??


她猛地轉頭,困惑的看著身旁的清,眼神中帶有一絲不安,想從男孩的嘴中得到解答。


啪!

清看著前方,咬碎口中的草莓棒棒糖,啪嚓一聲。空氣凝結一瞬,輕鬆的表情彷彿早已知曉般。


「沒辦法欸?」

清扭頭看向眼前的女孩,語氣輕飄飄地,說得像是開玩笑,「你的身體,已經壞光光了。」


「什麼……?」


「玩太久了吧。靈魂出竅時間太長,身體就會開始壞掉喔!這種事……你不知道嗎?」


奈央整個人僵住,脊椎一瞬間冷透。身體壞掉??


壞光光是什麼意思?!

他騙我嗎!?

我是不是要死了?


我要活下去!!!!


那些曾經短暫被封印的思緒又從腦中蹦了出來,這次是更加強烈的、更加令人不安的……彷彿已經被宣判死亡一般。


她對著清怒吼,用從未表露的憤恨表情看向他。

「你說可以活下去!這是你說的!你怎麼可以騙我!」


「你可以活下去,我沒有騙你喔!」面對奈央的怒吼,他只是微微頷首,面帶微笑,絲毫沒有半點慌張。

「你只要一直、一直想著活下去——就真的可以活下去了。」


「你不是說,你還想回家?還想再吃媽媽做的可樂餅?還想回去學校?還想去九州陪爺爺吃西瓜?還想看看長大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?」

他輕聲說,小嘴巴不停道出那甜滋滋的話語,每一個全都是奈央的願望,有些她甚至沒有跟清提到過。


「那就去想啊。」清咧嘴一笑,更深地注視著奈央,彷彿要看穿她一樣。


「認真的、拼命地想……想得越深、越真,你就能活下去。」


奈央在清那雙乾淨清明的眼神中,看見了真誠,但也看見了自己的處境——

她現在就如同掉下懸崖般,命懸一線,而清的話語如同那條繩索:

她沒得選,只有「抓住」這個選項。


我不要死!我不要死!我不要死!


我不要!!!!


奈央緊咬下唇閉上眼睛、身體仍因為憤怒而顫抖不已,她開始拼命想。


她不想死——

她真的還有好多事沒做。



她想著好多好多事情,她想著媽媽在廚房炒菜的背影;想著爸爸幫她背書包的樣子:

那些是屬於沒有生病的日子、那平凡而快樂的日子、那她拼了命想要回去過的日子。


還有田中爺爺對她說「你要加油!」的笑臉。

還有香織拉著她的手跑起來,風拂過她髮絲的觸感。

還有部川老師說「希望你每天都有笑容」的聲音。

還有九州爺爺奶奶寄來的手寫信,她還沒回。

還有國小朋友們送她的卡片、教室裡學過的每一堂課……

還有媽媽做的可樂餅、爸爸生日那天說過的願望、她和香織在病床邊說要一起當小畫家……


「我要活著……」


「我想要過每一年的生日……」

「我還要回家……躺在我的床上……」

「我還有好多事想做……我還沒說我喜歡大家啊……」


 「不要……我不要死……拜託……拜託……拜託……」


她的聲音已經帶著顫抖與哽咽,連自己都快要聽不清楚。


她越想越深,越想越瘋狂。


思緒開始扭曲、旋轉,像整個腦袋被捲進颱風中心。她雙手顫抖捂著臉,不知道自己在哭還是笑,只知道心裡像有千萬根針在刺。


「再多一點……再深一點……再強烈一點……」清在一旁低語,像是導演,也像是牧師。


下一秒——


一股刺眼的紫色能量從奈央身上爆發。

霎時間,她整個人如星火點燃,紫色的霧氣狂暴地從她體內噴湧而出,像閃電交錯的風暴,將四周染得閃爍又模糊。


清眼神一變,像是等了很久、也等得很滿足。

他笑了,露出那天真無邪的笑容,就像父母送了他朝思暮想的機器人玩具一般,

「成功了!奈央……你的能量……很強呀!」


他滿意地望著她的身體,瞳孔倒映出強烈紫光,那股慾望能量狂烈得像要撕裂現實。


但他沒有立刻動手,而是緩緩轉過頭——

看向那具正在搶救的奈央肉體,周邊還很多醫生和護士,正在搶救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。


「時間也差不多了呢。」他小聲的說,彷彿不想讓其他人聽見。

起步走向那邊,身體輕飄飄地穿過那些慌忙的醫護人員,


他優雅地抬起手來,在奈央的肉體頭頂處舉起手。

彷彿從空氣中輕輕一拉——

一絲絲閃著藍色微光的線被扯了出來,像銀色的河流,從肉體裡流向他的手心。


那是生命能量。


跟剛才從奈央靈魂中爆出的願望能量完全不同——這些是溫熱的、濃厚的、擁有「時間」質地的光。它像是流沙,又像緩緩燃燒的光河。


清垂下眼眸,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裡取出那顆透明項鍊。手指一勾,藍色銀光慢慢導入項鍊裡,一邊吸收,一邊低聲數著:


「……四十九、五十……五十一……五十二年。」


他眼神柔亮,聲音帶著愉悅與收割後的滿足。

「這就是你剩下的壽命,奈央……五十二年。好珍貴呢。」


奈央被能量爆發衝得站不穩,身體搖晃、氣息混亂,像是被撕裂的一束光。


嗶—嗶—嗶—

那些儀器的警鳴聲越來越急促,而手術室的人們臉越發慌張蒼白。


奈央聽見了,也看見了。


她奮力舉起腳來,想向前走,但卻一步也前進不了。

「那是……什麼……?」看向那位距離她不遠的男孩,咬牙說著,


聽聞,男孩看了看手中的項鍊,緩緩轉頭,對她露出一個溫柔又愉快的微笑:

「那是你剩下的五十二年壽命喔!」


五十二年?!


她呆住,嘴唇發抖:「五十二年……那是……我的……?」


我……要死了嗎……!?

他搶走了我的生命嗎?!


「謝謝你唷……奈央。」

他笑得像是收到生日禮物的孩子,心裡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

「我走囉……你會活很久很久的。」

不顧對方的反應,他淡淡說著,轉身看向手術室的角落,就像有意迴避奈央一樣。


奈央像是醒過來一樣猛地往前撲,想抓住他,想搶回那一切。


「還給我……還給我!!」


但她撲了個空。

清拋下身後的混亂,快速將項鍊戴回脖子。他的小小身影在藍光中像塵埃般急速消散,沒有聲音,也沒有回頭。


奈央跌倒在空無的空間,眼神茫然,手指一點一點地垂下。


「還……給我……」


意識開始消退,紫光依然強烈地刺眼。

她最後聽見的,是機器的聲音——


手術室內,節律器拉出一條長長的線:


「嗶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」



(未完待續)


2025年8月2日 星期六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7章 會活很久很久-1

她睜開眼時,天花板不再是熟悉的白色,而是一片淡金色的柔光,像是日落灑在窗簾上的餘暉,又像是童話裡才會出現的夢境之境。空氣裡飄著一種甜甜的香氣,像剛出爐的蛋糕,又像溫熱紅豆湯的味道,輕柔地包裹著她的鼻尖。

「......咦?」

她從床上坐起來——沒有點滴、沒有針孔,也沒有那種疲憊得喘不過氣的感覺。


她的身體,好輕!

像棉花糖那樣輕,輕到只要風一吹,她就能飄起來。


「早安——!」


一個男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乾淨而明亮,像銀鈴在風中微響。

她轉頭,是那個昨天出現的小男孩——那個說是來實現願望的「小天使」。


今天的他穿著一件藍色連帽外套,帽子微微滑落到肩膀後方,手裡拿著一顆晶亮的彈力球,一邊轉著,一邊對她露出純淨的笑容。


「你終於醒啦~我們可以來玩遊戲了!」

「........這裡是哪裡?」奈央環顧四周。這裡不像醫院,也不像家,更像是一個她從未去過、卻又莫名熟悉的地方。像是記憶與幻想混合出來的空間,有既視感,卻拼不出來歷。


「這裡是你心裡想去的地方喔。」男孩笑著說,聲音輕得像羽毛。

「你想自由、想不痛、想開心,所以我就幫你造出來了呀!」


他往遠方一指,那是一大片草地,鋪著乾淨的青草,有搖搖馬、溜滑梯,還有一個巨大的充氣跳床。陽光灑落在跳床上,像奶油鋪在棉花糖上,柔軟又甜美。


「來,我們先玩第一關!跳得最高的人,可以許一個願望喔!」


「欸......真的嗎?」奈央遲疑了一下,但看到那繽紛的世界,以及從未體驗過的輕盈感,她忍不住笑了:「好——那我要贏你!」


他們奔跑、跳躍、翻滾,像兩顆失控的氣球從草地彈到天空,又從天空掉進像雲朵一樣柔軟的蹦床裡。


奈央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。


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奔跑、這樣笑得肚子痛了。這個地方一點都不像病房,沒有針管、沒有藥味,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。她像變成一隻自由的小鳥,永無止盡地飛翔。


就在她笑著倒在草地上的時候,有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,


「你們在玩什麼呢?我也可以加入嗎?」

她猛地坐起身,眼睛睜大——


那是田中爺爺。


他穿著上次做香包課時的那件毛衣,毛線的紋理依然溫暖柔和,笑瞇瞇地站在她面前。

爺爺手上還拎著那牛皮紙袋,奈央認了出來,裡面一定有紅豆燒!


「田中爺爺……!?你不是……你不是已經……」奈央震驚的睜大雙眼,看著眼前和藹的老人,口中結巴著。

她不敢置信回頭看向清,而一旁的男孩笑嘻嘻地說,

「是夢喔~當然可以出現啦!夢裡什麼都能實現呀。」


「我還帶了朋友一起來喔!」爺爺轉身,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從他背後跑了出來。


「奈央!」她舉起一隻手用力揮舞,「我也來啦!」


是香織!


她還穿著住院時的病服、熟悉的毛帽,一如既往的活蹦亂跳。

兔耳朵隨著上跳下跳的晃呀晃,整個人跟兔子一樣輕盈得不可思議。


奈央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就濕了——她也不確定為什麼,只是忽然很想哭,很想把他們都抱緊一點。


但下一秒,她就笑了。


「......太好了......大家都在......」


他們開始玩鬼抓人、跳房子、拔河、溜滑梯。陽光像金色的棉絮灑在臉上,空氣中沒有病痛、沒有藥味,只有一直、一直的快樂和奔跑不盡的笑聲。


從上午玩到傍晚,他們坐在草地上吃點心。


是香織做的蛋糕,她笑著說是畫畫課偷偷學的、還有爺爺帶來的紅豆燒,熱呼呼的,香氣濃得不像夢,還有清帶來的爆米花糖與氣球花束。


奈央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,看著身旁她最難以忘懷的兩個人。她笑著,但眼神開始飄遠,像是什麼浮在眼前的霧擋住了視線。


「這真的是夢嗎?」


「嗯,是夢呀。」清笑著回答,聲音一如往常地乾淨。「你不是說~你想要一個沒有痛的世界。這裡就是你要的地方呀。」


「可是.......」奈央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雙腳。


今天她拼命跑、拼命跳,但膝蓋上連一點擦痕都沒有,甚至連灰塵也沒沾上。


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——卻沒感覺。


那種冷冷麻麻的空洞感,從指尖一路竄進心口。


她忽然覺得——這裡好像太完美了。


太不像夢了,也太不像現實了。


清像是察覺了她的遲疑,笑著從草叢裡摘出一串用葉子編的小皇冠,輕輕地為她戴上。


「奈央姊姊,今天你是我們的女王,所有願望都會實現喔!」


香織起哄:「對對對,許個願望啦!」

爺爺也微笑著,用他的大嗓門說:「你想做什麼,爺爺都陪你!」


她被三人圍在中間,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根閃著柔光的小蠟燭。那火光不像真正的火,是淡淡的光,像霧、像水波,也像一顆心跳的聲音。


她眨了眨眼,看著那光芒,輕聲說:


「我想要.......活著。」


空氣忽然像凍結了一樣,跟奈央想像中不一樣。

香織低下頭摳著指甲沒說話;爺爺依舊微笑,但眼神忽然變得朦朧起來,像窗戶起了霧。


奈央有點慌張的抬起頭,與清對上眼,與另外兩位不同的是:他是唯一還在笑的人。


他看著她,眼神亮晶晶的,像一片剛被晨露洗過的玻璃。

「那你要許得認真一點喔,要從心裡最深最深的地方許出來——你願意嗎?」


「.......這是遊戲嗎?」


「當然不是。」他輕聲說,語氣卻溫柔得像是在說悄悄話,「這是契約。」


「契約?」她歪著頭,眼神裡寫著疑問。


「就是........你真的真的想要活著,那就把那個『願望』給我,我幫你守著它,好不好?」

他的聲音太溫柔了,眼神太乾淨了,像剛洗過的湖水,透明得讓人找不到疑問的理由。


她看著他,像望進鏡子裡的自己,看到一個虛弱卻拼命想活下去的小女孩。


她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

「........我想活下去,真的。」


清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美的話,他站起來,雙手啪地拍了兩下:


「那好啦!遊戲到這邊先告一段落,接下來——我要幫你實現它!」


忽然,香織與田中爺爺也恢復原本溫柔的笑臉,他們站起身來,


香織笑著說:「再見囉,奈央。你一定要加油喔。」

爺爺輕聲說:「你是個很好的孩子,爺爺一直都知道的。」


他們對她揮手,眼裡似乎失去了光,看得奈央內心慌亂油然而生,身體楞的一動不動,這不是他們兩個該有的樣子.....


但是眼前的「香織與田中爺爺」就像是急著退場一樣,沒有回應奈央那疑惑又慌亂的表情。

他們如同程序般,轉身一步步走進金色的夕陽裡,像是被光緩緩吞沒,溶解在那片純白的遠方。


奈央回過神,伸手想追,卻被清輕輕拉住。


「不用追啦,他們是我幫你造出來的。」


「……欸?」


「我說過吧,這是夢。你希望他們陪你玩,所以我就讓他們出現了。他們不是活的,只是你記憶裡的樣子。」


他還在笑,可是那個笑容,忽然變得有點空,好像糖果紙雖然包得漂漂亮亮,裡頭卻什麼也沒有。


奈央低頭看著自己的腳——


草地上,她竟然沒有影子。


明明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,光線照著一切,但地面上,唯獨沒有她的痕跡。


她的手開始發冷,胸口有一種慢慢被抽空的感覺。


她開始覺得——


這個夢,好像真的太久了。


(未完待續)
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6章 神仙弟弟-2

奈央緩緩睜眼,吃力撐起沉重的眼皮。她奮力的撇過頭,看著漆黑的窗外,就知道她又沉睡了一天。


而媽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她頭仰靠在牆上。疲憊雙眼輕閉,臉頰上卻有兩道未乾的淚痕,手上......似乎緊抓著甚麼,指尖透漏著泛白。


「媽ㄇ——」奈央原想出聲,卻感到喉頭一陣乾澀,聲音細小得誰也聽不見。

她昏睡的太久了,全身失去力氣,彷彿整副骨架都被抽空,只剩一層鬆垮的皮囊包裹著。而腹部也因試圖大喊而十分痠痛,她感覺自己快認不得自己的身體了。

她使勁嚥下口中的唾液,而滾動的喉嚨如被刀狠狠刮過般,每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
『怎麼會這樣......我好想活著..........』


奈央清楚自己能夠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,她正在失去這具身軀的主導權.....

『我不想死啊......』

她不要死.....她真的不要死!

她的眼眶逐漸濕潤,天花板的畫面逐漸被眼淚堆疊模糊.....眼前的畫面隨著腦中一絲一絲的負面想法,逐漸糊成一片,如同未來的人生般,什麼都看不清了.....

她依舊期望著那位神奇的存在,但已經呼喚祂這麼久了.....為甚麼不出現?為甚麼——

『神仙弟弟……你真的有聽到我嗎……?』

『也許是假的?會不會是假的?也許是香織的幻想嗎?我已經這麼真心的求你出現了,是不是不可能了......可是我不想死......』


『不可能的.....香織不會騙我.....你一定在對嗎?』

思緒感覺像跌入無底洞般、四處一片混沌。腦中渾渾噩噩,雙眼輕輕閉上,滾燙的眼淚隨著眼皮落下而從眼眶滑落,浸濕了她的枕頭。


然而雙眼漆黑過後,她猛一睜眼,下一秒卻愣住了——

四周突然變得.......不太一樣了?


原本有些微月光灑入、灰暗的病房,此時充盈著淡綠色....藍色?的氛圍?

雖然病房格局、物品放置,那些滴滴答答的點滴瓶.......都是一樣的,但好像在不同的時空一樣?


「咦?ㄇ....媽媽?!」


奈央被眼前的景象嚇了失神,猛然坐起身,轉頭對著角落的椅子喊著,試圖尋求媽媽的回應。

而本該在那裏淺眠的媽媽早已消失,好像不曾存在般。


就在奈央充滿困惑、害怕的那一刻,一道柔和的光線,像從天花板縫隙中滲出,飄到她眼前。


「你叫我嗎?」稚嫩的男聲忽然在耳邊響起,奈央瞪大雙眼,看到床邊站著一個小男孩。

他年紀看起來比香織還小,穿著乾淨潔白的襯衫與微微皺的西裝短褲,雖然衣著看起來很高級,但是頭髮卻軟軟亂亂的,好像沒有大人幫忙照料一般。

而微笑著的臉蛋純淨無邪,雙頰上有淺淺的小酒窩。身上隱約發著光,彷彿剛從月亮上跳下來。


奈央愣愣地看著眼前男孩,小腦袋努力思考著:還記得剛剛她的身體沉重到像一大塊石頭,嘴巴也喊不出聲音........但是閉上眼睛後就到了這裡!她身體不重了,也可以說話!

片刻,恐懼瞬間被喜悅取代,心中有了猜想的答案!


終於——是.....是!是神仙弟弟!

「你、你是……神仙弟弟嗎?!」


「我是小天使,我叫清~」聽聞,他露出一個無比自然的笑,「因為你們一直很努力地祈禱,我就被派來了。」


「祈……祈禱?」


「嗯!我聽見好多願望喔,特別是香織的、田中爺爺的,還有你的。你們的聲音很清楚,我一聽到就趕快來了。」

香織和田中爺爺......?心裡「咚」的一聲響起。奈央原本很開心的,她想著自己終於能許願活下來了!終於能夠繼續想像她那彩色的未來!跟家人在一起、跟朋友上學......

但是想到這兩位摯友.....田中爺爺見到她的兒子和孫女、香織的畫畫得獎——他們都是願望實現後就去世。


會不會有甚麼代價......?她抿著唇,眼神還是帶著懷疑。

「真的嗎?那.....你怎麼知道爺爺和香織的願望?」


「因為他們的壽命快用完了啊。」清雙手插在後背,語氣輕鬆地說著可怕的事,「我一感覺到,就趕快來幫他們實現願望啦。」

『壽命快用完!?』奈央心裡一驚,從眼前男孩口中話語抓到關鍵詞,那一句話如被畫上螢光筆一樣,在她腦中無限放大,心中有無限個問題不斷浮現。


那他為什麼要來找我?

因為我快死了嗎?

難道田中爺爺和香織會死都是因為他嗎?


「你、你為什麼要幫忙?是你拿走了田中爺爺和香織的生命嗎?!」吞吞口水,奈央選擇開口詢問,但藏在棉被下的手指卻掐的掌心漸白。

年僅10歲的她雖然心思縝密,但卻不懂如何包裝句子,這句話如同一把利箭,目標明確不拐彎抹角。


「痾!不是不是!」

清大聲叫了一下,下秒他摀著自己的小嘴巴,好似發現自己正做著不合禮數的事情,

幾秒後,清咳了幾聲,他搔搔臉頰,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實現願望那是我們小天使的工作啊。只要他們給我一點點小東西,我就可以幫忙。」


「小東西?」聽見答案後,奈央有點鬆了口氣,但切確還是不清楚是甚麼東西,所以還帶有點懷疑。


他點點頭,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畫、一個已經冷掉的紅豆燒,伸出手想遞給奈央看。

「這是香織給我的畫,還有田中爺爺的小甜點。只要有誠意,我們就可以幫忙。不是生命啦,你別擔心。」

她看見了那幅畫,內心咯噔一聲,棉被下的雙手緩緩鬆開,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被掐出紅痕的手掌心......

猶豫片刻,奈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觸摸、感受著那些物件。

這是一張色鉛筆肖像畫,奈央細細地注視著.......紙面上略為粗糙的顆粒感、色鉛筆柔和畫過的痕跡,無論是光影、角度還是色彩,都抓得恰恰好......

而畫面中的自己與田中爺爺微笑著,還有下面那歪歪扭扭的字:「我的好澎友!」

她不需要再問——這的確是香織的畫。


而那乾扁的紅豆燒,雖然已經冷掉很久了,但奈央依舊能聞到那紅豆的甜甜香氣、嘴中蜜蜜的滋味,還有那充滿陽光、皺紋的笑容。

在那瞬間,好像又回到了兩位朋友在床邊陪伴她的時光.......然而現在——


她無力的閉起雙眼,深吸一口氣,似是壓抑。


「那.....實現願望的代價是什麼?真的不是生命嗎?」

轉眼過後,奈央收起情緒,繼續問道內心疑惑。


「哎呀,怎麼每個人都以為會死掉啊?」

「不是啦~天堂是不准我們操控人類壽命的,真的真的不行喔!如果亂來,我會被罰關禁閉!」

「我會不能吃飯、不能喝牛奶、不能看電視,超可怕的!」

清撇撇嘴,眼睛咕嚕咕嚕地轉,一隻手指數呀數的,彷彿努力擠出所有「天堂會有的懲罰」般,表情看起來非常害怕這些懲罰。


眼前男孩如香織般嘰嘰喳喳的一直說,然而那些話,她半句聽不進去,只聽到了關鍵字。

奈央微微睜大眼,半信半疑地看著他。

「真的不能……改變壽命嗎?」


「正常情況下不行啦,但你有點特別.......」聽聞奈央疑問,清微微笑著,用手指點點自己的下巴。


「我?」


「你啊,祈禱的時間特別長,還哭了好幾次,我都有聽到喔!而且不只你自己,你身邊也有好多人為你許願:你媽媽和爸爸、香織、田中爺爺、部川老師........。」

清話說到一半低下頭,聲音也小了下來。


「我本來真的不能幫你,但你看起來......讓人捨不得。我一想到你可能會......而且上帝總是說要努力幫助大家.....」

他沒說完,低下頭咬咬牙,感覺非常為難。

而奈央直勾勾的盯著他,眼神裡充滿希望,希望他能從口中說出自己想聽的話。


她知道這是規則,如果清幫了她,清可能會被懲罰.......但是......


『我想活著』

在她心裡響起無數次的一句話,又一次提醒著自己。

想著想著,她眉頭不自覺地擠成一團、腳趾緊緊勾起床單。


「不然我就幫幫你吧!」

幾秒後,清拳頭緊握,用力的抬起頭,做好了決定。

而奈央聽見這好消息後,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,嘴巴一開一合的。

「真的嗎……你真的要幫我!?」她內心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瀾,那是各種情緒混雜而成:有喜悅、苦盡甘來、安心.......

「真的!但你不能說出去喔,要是讓上帝知道,我就慘啦!。」他咧嘴一笑,像是在怕被打小報告一樣,偷偷的「警告」奈央。

聽見後,奈央終於放下心中石頭,笑了出來。她用力的點點頭,此刻她感覺自己也是一個共犯了。


「那你要給我什麼東西呀~」


奈央一僵。

她什麼都沒有。

沒有畫,沒有點心,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藝,甚至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。


會不會失敗?他會不會反悔?會不會不想幫我?

奈央一瞬間幾乎喘不過氣來。是不是……她就要錯過了?是不是她還是撐不住?

想到這裡奈央又開始焦躁不安,她低下頭,臉頰微紅,聲音小得快聽不見了。


「我、我好像...什麼都沒有.....」

奈央聲音像風一樣虛弱,像在講述一個連自己都快不相信的事實。她的眼神有些空洞,像一潭被挖空的湖水,無法映出任何倒影。


清眨了眨眼,彷彿早已預料她會這麼說,他沒有驚訝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輕柔的笑意。「那不然,我們來玩一場遊戲吧?」


那語氣像是在邀請她參加一場午後的捉迷藏,一點也不沈重,卻又帶著一種不可言喻的魔力。


奈央抬起頭,睫毛還濕濕的,喉嚨一緊,似乎想開口卻說不出話。

「你的身體現在應該很不舒服吧?我有辦法讓你……舒服一點。暫時的,就像在做夢一樣。」


「什麼意思……?」


「閉上眼睛就好,我會帶你出去走走。離開你這個好重好重的身體。」

他的聲音很溫柔,如溫水包裹的棉花,讓人忍不住想依靠。他伸出一隻手,手指輕輕指向她的額頭,像是在祝福,也像在許諾。


「別怕,不會痛的。你會像羽毛一樣輕。」

他的指尖開始發出微光,柔柔的,像黎明第一縷照進病房的光線,薄薄的,卻那麼溫暖。光在空氣中悄悄擴散,像晨霧般瀰漫,帶著一點點青草的香、一點點奶糖的甜味,一切都讓人感到好安心。


「來吧,我們一起玩。你可以飛起來的喔。」

奈央怔怔地望著他,整個人被那溫柔的光圈包裹。她的心慢慢浮上來,像原本沉在水底的小石子,被不知名的暖流一點一點托起。


她想活下去。她還想再跟媽媽擁抱、還想再看爸爸露出笑容、還想再回到教室坐在窗邊的位置,看午後陽光落在書本上……


她還有好多、好多沒做完的事。


如果這是她唯一能伸出的手——那她想要抓住。就算只是場遊戲、就算只是夢,也沒關係。


她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

那一刻,時間彷彿停下來。病房的聲音漸漸遠去,針頭、點滴、心跳監測器的聲響都消失了。


下一秒,她的靈魂輕飄飄地浮離病床,像一片羽毛掙脫束縛的鐵線。疼痛與沉重像是被風帶走,只剩下透明的自己,像是光做的、夢做的、自由的自己。


她第一次覺得,自己真的「還活著」。


「歡迎來到……遊戲的開始。」


清笑著,伸出小小的手指,輕輕牽起她的。


那一刻,整個世界好像都亮了起來。


(未完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