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7月30日 星期三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6章 神仙弟弟-1

自從香織離開以後,奈央就變得安靜了許多。

不是生氣、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……淡淡的空洞感。她就像一塊掉進水裡的糖,慢慢融化,什麼味道都說不出來了。


每天醒來,她都會習慣性轉頭看隔壁的床,但那張床早已被清空,床單乾淨得一塵不染,就像香織從來沒住過一樣。可是她明明記得,那裡曾經有笑聲、有筆畫沙沙的聲音、還有一個牽著她小指勾勾的女孩,是第一個帶她進入幻想世界、告訴她就算生病,也可以很精采的人。


那些充滿生命力的畫作、繁雜的畫具,牆上的色彩,連同幾周的歡聲笑語,都在那幾天被收走了,現在什麼都沒有了。

唯一留下的是那幾張掛在牆上的禪繞畫,讓她還留有些念想,還不至於讓奈央覺得這是一場夢。

來了卻又離開了.....明明好不容易有勇氣面對了......每每想到這些事情,她的小心臟總是像被人緊緊揪住一般,好痛好痛,無法呼吸。


所以她不去想了,也不提了。

她變得不太說話,醫護人員來來去去,她只是睜著眼看,不吵也不鬧。有時候眼睛張開著,卻什麼也沒看進去、也沒聽進去,隨意應幾聲。

像是魂丟了一半,心也被掏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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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身邊的人沒有放棄她。


得知寶貝女兒的好友相繼過世,奈央的父母在惋愕之時,更多是感到心疼。

他們倆夫妻見證了這孩子的變化——自從有了香織、有了田中爺爺,奈央更努力地活著,就像被火燒成灰燼的小草,依舊努力地生出新芽,勇敢向上。


但如今,如頓失提線般的木偶,雙眼空洞、了無生意。


他們不甘,似是要做出補償般:爸爸每天都會來,坐在床邊,溫柔地幫她擦手擦腳。有時候不說話,只是靜靜握住她冰冷的手,無聲陪伴。

他一邊輕輕為她擦著指尖,一邊盯著那些細瘦的指節發呆,心裡忍不住想,那些曾經塗滿顏料的小手,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力氣了?

他幾次開口,想說點什麼鼓勵的話,卻又吞了回去。說「要加油」太空泛,說「會好起來」太虛假。他最後只是揉了揉她的手心,低聲說:「爸爸在這裡。」


媽媽也帶來她小時候會看的故事書,輕聲唸給她聽,大部分都是些勵志的小故事,鼓勵她不要放棄。

「小狐狸沒有朋友,但牠相信只要一直往前走,就一定能遇見願意陪牠的人……」她唸到一半,聲音忽然顫了。那句話聽起來,竟像是對奈央過去的寫照。

她不敢抬頭看女兒的表情,只能低著頭繼續唸,聲音一度低到快要聽不見。


奈央默默聽著,偶爾還會露出一點點笑,但誰也無法確認那笑容蘊含著什麼。

是懷念?是認同?還是只是為了讓他們安心而勉強擠出的反應?


有一次她笑了,媽媽幾乎以為她要回到過去那個會撒嬌、會跟香織開玩笑的模樣了,可是下一秒,那笑容就像泡泡一樣碎裂,眼神又重新陷入陰影。

有時他們會互相對看一眼,那眼神裡全是「我們到底還能做什麼?」的無聲問句。可即便再怎麼手足無措,他們仍不肯離開半步——因為他們知道,孩子已經失去太多了,不能再失去父母這個支柱。



部川老師更是常常來陪她。

每次來到病房時,她總會帶上一樣東西:一本收集圖畫紙的畫冊、一盒裝著手作品的小木盒,或者是香織以前留下的塗鴉紙條。那些東西不只是回憶,更像是延續——讓那些已經離開的片段,仍能在病房裡呼吸、說話。


她不會急著說話,總是在床邊坐下,將畫冊輕輕翻到某一頁,遞給奈央,「這是香織最喜歡的那隻企鵝,你也畫過一次對吧?」語氣輕柔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脆弱的東西。


有時她們一邊畫畫,一邊聊著與香織相關的瑣事,像是她總愛橫衝直撞,也提到了畫給田中爺爺兒子的那幅畫,

「我也有看過喔!她畫的很溫暖,你的字也寫得很好,是一封很有溫度的信。」她笑著說,笑容中帶著濃濃的不捨與懷念。

有時候,奈央只是靜靜畫畫,什麼話也不說。部川老師也不催她,只是陪著,偶爾低聲說幾句像是:「今天畫的這朵花,顏色好溫柔,讓我想到你媽媽常穿的那件衣服。」

她從不強迫她談論悲傷,也不刻意美化那些過往,而是讓情緒自然流動,就像筆尖在紙上移動,不急不緩。

當奈央某天終於開口問:「她走的時候……有沒有痛苦?」

部川老師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等了一會兒,才說:「我不確定每個人走的時候都一樣,但香織最後的畫是笑著的,像是在對誰說再見。」


奈央低下頭,在畫紙上畫了一隻小貓,眼睛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

「謝謝你一直跟我說這些。」她說。

部川老師微笑,並將那張畫收進畫冊裡,像是幫她收藏一個剛剛才被命名的情緒。


「奈央,香織……她真的很喜歡你喔。我想,她會希望你活下去,好好見證這個世界。你一定要努力撐下來,好嗎?」窗戶終於敞開一點點了,部川老師眼神裡都是慈愛,她輕聲道。


奈央只是點點頭,沒有回話。但她的眼睛稍微動了一下,好像有什麼微光在她眼裡跳動。


『我想活著。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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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希望,總是來得太晚。

醫生說,她的病正在惡化。

白血球數值崩壞、發燒反覆不退,有時全身紅腫、紫斑蔓延,有一次抽血後手上的瘀青三天都沒散。她的牙齦不再止血,舌頭有口瘡,嘴裡的味道混著鐵銹與腥。


最可怕的是——她開始陷入長時間昏迷。


不是熟睡,是整個人意識突發消失,就像直接被拔掉電源的電腦,想運作也沒辦法。

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,有時候張開眼睛的瞬間,就又像被某種無形力量拉回黑暗。


有天早上,她忽然咳嗽,眼神恍惚間她看見自己滿手都是.......一整口血。不是那種咳嗽帶血絲,而是鮮紅而濃稠的液體,像是從肺部深處翻湧而出的怒海。

從來沒這樣過......她茫然地抬頭,試圖想尋找答案,但卻看到媽媽慘白的臉。


醫生緊急處理,爸媽被攔在病房外。她依稀聽見有人說:「她的狀況再這樣下去,就算有配對也撐不到移植……」想再聽看看有沒有好消息呀.....?但隨後意識消散,想聽卻再也聽不到。


那句話像根針,刺進她僅存的意志裡。


『我要活著。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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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搶救她,醫院展開了全面配對行動。


奈央的學校得知這個消息,全校師生動員,紛紛自願抽血,老師、同學、校長、餐廳阿姨、打掃阿伯都來了。

爸爸媽媽也緊急通知,遠房親戚們各地趕來,有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叔叔嬸嬸,也一一排隊捲起袖子,只為能多一份希望。


有人說:「這孩子那麼乖,老天一定會有眼的。」

有人說:「她一定能撐過去,我們一定能找到適合的。」


一開始,奈央是感動的。她真的相信,一定會有人配對成功。


但——一次又一次的報告,都是『不適合』。


每當護士走進病房,她都會下意識地抬起頭,眼中燃起一點光,祈禱能聽見她想要的答案。

但下一秒,那光就會熄滅。護士搖搖頭、低聲道歉、安慰她說還在繼續努力。


希望一次次升起,又一次次碎掉。


她的心就像窗邊那顆日漸枯黃的萬年青——被悉心照顧,卻怎麼也活不了。


她不想死。


她真的、真的不想死。


她還沒回去學校,找她最好的朋友玩溜滑梯、還沒幫她最親愛的家人慶祝生日、還沒去九州找爺爺奶奶,跟他們說「我的病好了!」。


還想再一次,和香織一起躺在病床上,討論「畫完天空要畫宇宙」。


還有好多好多......好多事情還沒做到,還沒體驗到。


她只是想活著。


怎麼那麼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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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開始反覆做夢。


有時夢見香織坐在她床邊,雙手叉腰說:「我才不要你上來陪我!你再上來我就不理你了啦!」語氣像撒嬌又像生氣。

她想笑著說「不會啦!」,但喉嚨卻疼得難以發聲。


還夢見田中爺爺坐在月亮上,慈愛的眉眼看著她,嘴角掛著熟悉的笑意:「你得加油喔,小姑娘。你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呢。」

她想伸出手,再次牽上那長滿厚繭的掌心,卻始終觸碰不到。


那夢太真實了,醒來時她的眼眶還是濕的,手心緊緊握著床單,指節發白。


但也有時候,她夢見自己快死了。

醫生護士來來去去,白布從頭上蓋過的的觸感如此逼真,她聽見爸媽跪在地上失聲痛苦,聲聲力竭、而總是陪著她聊天的部川老師,抱著她的畫雙肩顫抖,嘴中念念有詞.....

每次這種夢醒來,她的枕頭都是濕的——不是流汗,而是流淚。


『我想活著。』


她睜開眼,只剩自己躺在病床上,房間安靜得像星空,一點塵囂也沒有。


『我要活著。』


她閉著眼,小聲喃喃:

「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啊……」


然後又一次次沉入無盡黑暗,被拉入深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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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開始默默地許願。有時候在心裡,有時候在夜裡輕聲念出來。

「神仙弟弟……你聽得見嗎?請……請你讓我活下來……拜託你……」


「香織說過……你會來的……」

她說了好多次,好多次,總是滿眼期望的看向房間各處、每個角落。

但是他沒有出現,一點痕跡也沒有,跟假的一樣。


她像是掉進暴風雨裡的小船,不斷翻覆、不斷下沉,唯一能抓住的,就是那根名為「神仙弟弟」的浮木。


她不斷地伸手、不斷地祈求——

但那根浮木永遠差那麼一點點她永遠抓不到。

怎麼可能.......怎麼可能.......怎麼會.......不行.......


一次次祈求無回應,奈央的內心開始裂開了。

她從一開始的默唸,到後來流著淚輕聲喊,再到某天深夜——

躺在病床上,像發燒一樣瑟縮顫抖,嘴唇發白、眼眶通紅,幾乎是帶著破碎的聲音吶喊:


「拜託你了啊……真的拜託你了……我真的不想死……你不是會來嗎……你為什麼不來啊……」


她咬緊被單,肩膀劇烈顫抖,眼淚不停滾落。她哭得沒有聲音,只剩下一口一口急促的喘息,像是要把整個靈魂都哭乾。


『我想活著。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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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,她沒有夢見誰。

只是睜著眼,看著漆黑的天花板,靜靜等待——那個說好會出現的神仙弟弟。


(未完待續)

星期四要報告阿幹~~~~~好不想報告

2025年7月27日 星期日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5章 願望實現了-2

田中爺爺離開後,整個醫院像是靜了下來。


不是因為哪裡真的變得空蕩,而是……少了一些熟悉的東西。


少了一道爽朗溫暖的笑聲,少了一雙粗糙卻有溫度的手掌,少了一種總是在需要幫忙時,會自然出現的靠山感。


香織變得有點笑不出來了,奈央也是。


每天經過走廊拐角時,總會下意識地往那間熟悉的病房看一眼。門是關著的,名字也被換下來了,明明知道人不在了,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期待會聽見那聲「早安啊,小朋友~」。


——但現在,什麼都沒有了。


有的只是空氣裡淡淡的消毒水味,以及腦中捨不得抹去的回憶。


部川老師最近來得比較頻繁了。


她總是帶著溫柔的笑容坐在病房的角落,聽著孩子們說話,有時也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。


「我也很想念田中先生喔……他曾經說過,他這輩子最遺憾的,是沒有和家人冰釋前嫌。」


「但他最後有完成願望了對吧?」奈央小聲問。


「嗯,有的。所以我相信,他在另一個世界也一定很安心吧。」


部川老師說這話時,語氣輕柔卻藏著哽咽。她鼓勵孩子們:「所以我們也要努力活著,在有限的時間裡,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最好,才不會有遺憾。」


奈央紅著眼眶點點頭,她想起了那天的會心課程,大家心中都有願望還沒完成,就算是最微小的願望,也有要實現的必要。而田中爺爺在離開之前,可以與他的家人重歸舊好,她默默的相信爺爺很滿意這個結局。


思考片刻後,平時少根筋的香織不同以往,她用力握著拳頭:「我要畫畫!畫很多很多給大家看!」


她一邊畫,一邊像要把心裡的難過一點一滴都畫進去,再一筆一筆地,轉化為希望。

「我也想拿一次第一名,讓田中爺爺在天堂可以笑著炫耀,說:『你看,這是我最棒的朋友畫的畫呢!』」

香織說得眼睛閃閃發亮,將她心中的祈願與祝福用畫筆注入靈魂。



於是,病房的氣氛慢慢變得有活力起來。


香織開始每天都畫畫。她的作品越來越有生命力,有時畫太陽,有時畫天空裡飛翔的鳥,也有一張,是田中爺爺坐在雲朵上微笑,這是她用來懷念田中爺爺的方式。


媽媽很支持她,把她的畫投稿到各種比賽。小學生組、縣市賽、全國公開展……凡是能參加的,通通不放過。


奈央的治療仍在繼續,副作用讓她常常覺得疲憊,但她強撐著身體,看著香織努力的樣子,也慢慢有了力氣。

她知道,自己得撐下去,因為那是「活下去」的唯一方式。只有活下去,她才能繼續和大家在一起、才能守護自己喜歡的東西。



某天晚上,熄燈前。


香織原本躺在病床上好好的,卻突然轉過頭來,聲音壓得很低,神神秘秘的:「欸,奈央,我跟你說個秘密喔。」


「嗯?」


「我有個願望是跟神仙弟弟許的。」


「神仙弟弟……?」奈央聽到後先是疑惑,有點好奇又好笑,她在想是不是香織新想到的角色?


「對啊,他說因為你們有對星星許願,他才出現幫忙的。田中爺爺能見到兒子跟孫女,也是他幫的忙喔。」香織回過頭看向天花板,將手伸向天上,似是想抓住某種在天上的希望。


聽聞此言,奈央愣住了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她直覺有點不對勁,但又不忍心打斷香織的笑容。


香織側過身,與奈央視線相對,她的笑容如往常般溫暖開朗,

「以後如果你也遇到那個神仙弟弟,一定要記得許願喔!要讓你的病趕快好起來!」


奈央感覺一切有點怪怪的,但又說不清楚。她看著香織那燦爛的笑容,有些心虛地笑了笑:「嗯……我會的。」



沒過幾天,香織的畫真的得獎了。

是縣市比賽的亞軍,雖然不是第一名,但醫院裡一片歡騰,還登上了地方新聞:「白血病小戰士勇奪繪畫大賽,傳遞生命色彩!」


記者們擠滿了病房外,醫生原本想勸退他們,怕打擾治療,但香織拉著醫生的衣袖,堅定地說:

「我想分享我的快樂,還有我的畫。」


香織笑得好燦爛,對著鏡頭說:「我想讓大家都開心,因為我爸爸媽媽看到我的畫也會開心!」


「希望大家不要放棄,不管在哪裡,都要好好活著。」

影片中的香織面對鏡頭不吝嗇的大聲呼喊,明明得了白血病卻如此開朗樂觀?!這部報導片在全國播放,無數人感動落淚,都為之讚嘆。



但——奈央卻怎麼也笑不出來。


她的心裡,開始浮現一股深深的不安。不是因為香織得獎她不高興,而是——那個感覺,她有點熟悉......願望實現後,爺爺就走了.....


現在,香織的願望也實現了。她會不會……也要離開了?


她不敢問出口,只是咬著唇,裝作什麼都沒發現,還是陪著香織笑,說:「你好棒喔,我就知道你會得獎!」



歡天鼓舞後的那晚,香織靠在床頭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輕聲對奈央說:


「欸,奈央……」她聲音小小的,眼神卻認真得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事情。


奈央轉頭看她:「嗯?」


香織忽然笑了,笑得很溫柔,跟平常那種吵吵鬧鬧的樣子不太一樣。


「你不用擔心我喔。」她抬起手,伸出小拇指勾住奈央的手,「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……我一定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你。你最棒了,我相信你可以一直努力下去。」


奈央聽得愣住,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,只覺得鼻子酸酸的,但她不敢亂想,就怕一語成讖。


香織笑了笑,像是在哄她:「還有啊……如果你以後真的遇到那個神仙弟弟,也要記得跟他許願喔!不可以忘記,不可以偷偷一個人哭,要跟我打過勾勾才行!」


「嗯……嗯!」奈央點頭,她不想要香織離開,這幾句話怎麼這麼奇怪?!她真的不敢再想了!

眼眶已經濕了,她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,

「我記得,我不會忘記的……」


「那就好……」香織微笑著,滿足地閉上眼睛,「那我就放心囉……晚安,奈央……」

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像是慢慢融進了夜色裡。



翌日,天剛亮。


奈央醒來時,天花板還泛著淡淡的晨灰色光。她下意識轉向香織那張床,像往常一樣開口:


「香織,起床囉,要吃藥了喔……」


對方沒有反應。


奈央想了想,也不以為意——香織常常貪睡,偶爾鬧脾氣。她走下床,輕手輕腳地拉開窗簾,陽光灑進病房,把房間照得溫暖明亮。


「香織——」她走近床邊,伸手去拍拍香織的手臂。


冰的。


那是一種像玻璃一樣的冷,不是清晨的涼意,是——沒有生命的冷。


奈央頓住,臉上血色瞬間褪去,眼睛睜得大大的,像是大腦無法接受眼前的畫面。


「香……香織?」


她又叫了一聲,更小聲、更不安。

伸手輕輕搖了搖香織的肩膀。


那個笑起來像太陽一樣的女孩,此刻閉著眼,嘴角還掛著一點點淺淺的笑,像是做了什麼很甜的夢。可她再也沒醒來。


「不對……不對……香織……起來啦……」奈央的聲音開始發抖,恐懼、慌張、害怕都不足以形容她現在的心情。


「不要這樣啦……不是說好還要畫畫的嗎?還要跟我一起去學校啊……你不是說要打勾勾的嗎……」


她的聲音越來越破碎,呼吸變得急促,雙手顫抖著捧住香織的小臉,發現那早已失去溫度。


「拜託……不要這樣……你起來啦……拜託拜託拜託……」


她...她死了嗎?!


「不會的!!!!我不要!!!!」

她的眼淚終於止不住,啪啦啪啦掉了下來,一顆接一顆,像是從她身體某個破碎的地方不斷流出來。


「你不是說你會跟我在一起的嗎?那你起來跟我說啊……香織……你騙人……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……」


她終於崩潰大哭,整個人癱軟跪倒在香織床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

她無力、她悲痛,所有美好的事情好像都離開她的身旁,她伸手想抓住,卻只抓住那潔白的床單。


那哭聲驚動了護士站,醫生、護理師急忙跑進來,迅速拉上隔簾。部川老師也趕了過來,但她來的時候,奈央已經哭到聲音都啞了。


部川老師將她緊緊抱住,試圖撫平奈央的傷痛,但她卻始終不肯鬆手,仍然緊緊抓著香織那已經冰冷的小手。


「她說她是我的好朋友……她說……說要陪我一起長大啊……」


她的心,像是被整片天空壓住一樣,重到快要喘不過氣來。


這段日子裡的希望、努力、奮鬥……怎麼說沒就沒了?


她不知道她是怎麼停止哭泣的。是昏倒了嗎?還是不難過了?還是.....


她只知道,她的心很痛很痛.....

而「死亡」,不會是故事裡的句點,而是刺進心臟的尖刀,會讓人痛得久久不能癒合。


(未完待續)
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5章 願望實現了-1

算算時間,爺爺也快要觀察結束、準備出院了。


這一個月的住院生活,田中爺爺總是積極參加各種活動,幫安藤老師發材料、幫部川老師烘托氣氛.......大家都很習慣田中爺爺的幫助,也同樣的喜歡這位有著不堪過往的老人家。


雖然他總是笑得很大聲、熱心地幫助每一個人,但在夜深人靜、窗邊拉起簾子後的深夜裡,他卻常常沉默坐著,望著天花板,陷入無止境的懊悔。


他好想再見一次兒子,好想跟他說聲對不起;好想看看從來沒見過的孫女,知道她長什麼樣子,聲音是不是很可愛?好想把親手做的小徽章送她、把她抱在肩膀上,兩個人一起看著夕陽落下。


那天上完會心課程之後,大家彼此的關係也更進一步了。香織笑著說:「我來當你的孫女吧!」還拉著奈央一起,「我們是雙倍孫女喔!」


爺爺笑得開懷,揉著兩個女孩的頭:「好啊!那我出院後還要常常來找你們,還有肚子得留著,紅豆燒一定送來給你們吃~」


大家都笑了起來,病房裡彷彿擁有了陽光,照遍每個人的心裡。


只是,那天之後,奈央發現爺爺的眼神常常望著窗外,呆呆的發著呆。有時會突然輕嘆,有時甚至眼眶泛紅,但轉瞬間又消失不見,好像剛剛發生的都是幻覺一樣。

她明白,田中爺爺不想讓大家擔心,所以就算他跟大家揭露了內心的瘡疤,但他還是選擇繼續壓抑著。

這讓奈央看著內心也一陣酸楚,於是她和香織偷偷躲在病床後頭討論。

「你覺得……我們能不能幫爺爺的願望實現啊?」奈央壓低聲音,她不想讓別人聽到這段對話,她想要偷偷的、默默的.......給田中爺爺一個驚喜。


「要試試看啊!」如同內心願望被發現般,香織馬上亮起眼睛,伸出手指。大聲的說著,這讓剛剛還想偷偷摸摸的奈央瞬間嚇醒,

「我們可以寫信!也可以畫畫,交給護士小姐,拜託她幫我們把願望傳出去!」


說做就做,她們花了一整個下午,個人做個人熟練的事情:香織畫一張畫、奈央寫一封信。

畫裡有爺爺的大笑臉,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、和一個中年男子,應該是香織想像中的「田中爺爺的兒子」吧!

奈央則用有點發抖的手,一筆一劃的寫著:「請田中爺爺的兒子來看他吧,爺爺真的很想見你,他說他很後悔以前的事情。」


她們非常認真,一筆一畫不馬虎,完成後小心翼翼地折起來,交給護士。


「護士小姐,我們畫這個給田中爺爺的家人,妳可不可以幫我們寄出去?拜託了!」香織抿起嘴、用力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,奈央也學著她,眼睛紅紅的。


護士帶著疑惑與新奇接過那份作品,悄悄地看了眼畫中的爺爺與孫女,原來是這樣呀~


她輕聲地答應,

「我會的!我一定會幫妳們轉交,這真的是一幅很棒的畫,也是一封很棒的信。」


那一刻,兩個孩子相視一笑,他們做到了!就像是燃起某種希望。晚上,他們聽說跟星星許願最為靈驗,兩人也對著天上的繁星一遍又一遍的祈求著。只求願望能被聽見、能被實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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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後的傍晚,病房外的長廊靜靜的,夕陽餘暉透過窗灑落,柔和得像是在為什麼重要的事拉開序幕。


田中爺爺的病房門口,出現了一家三口的身影——那是他的兒子、媳婦,還有那位從來沒見過的孫女。


孫女只有五歲,小小一隻,被媽媽牽著手走進病房,怯生生地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,望著那張陌生卻有點熟悉的爺爺。


那一刻,爺爺的眼睛驟然睜大,紅了眼眶,他抖著手撐起上半身。


他不可置信的看看兒子、再看看孫女,他因混亂情緒而模糊的視線,已經快要認不得眼前的中年男子了。

歷經時光流逝,那張原本滿臉寫著不服氣的高中小子、成日讓他擔心的孩子,現在已經結婚生子、變得穩重,臉上也長出些微皺紋,那些都是作為一個顧家、男子漢的象徵!


「我、我錯過了好多......你都這麼大了......還長了皺紋.....」

田中爺爺口中喃喃自語,顫抖的雙唇想要道出心底深處所有愧疚與痛苦,想說對不起、想說我想你、想聊聊以前的事情....但最終只匯聚成簡單一句話。

「我、對...對不起你.....和也....」


中年男子沉默一瞬,這麼多年來,他始終在逃避這段令人壓抑的父子關係。這幾天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就帶著妻女過來了,連通知都沒通知。


直到聽見來自父親沉重的道歉後,他才感悟到:父親已經老了...病了...他不是當年那個拿著竹條的嚴厲惡鬼,他現在只是個....思念家人的寂寞老人....而父子關係,不是說斷就能斷的。


兩個父子就這樣,強忍淚水的互相對望,陷入回憶碎片中。

直到小女孩微微抽動牽著父親的小手,中年男子才被拉回現實,他緩緩開口,

「爸……這是優可,是你的孫女。」


田中爺爺轉頭看向那孩子,視線還帶著淚意,卻無比溫柔。他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——那是他曾以為此生再也無緣見到的,血脈的延續。


「孩子,來給爺爺看看....」

他的願望真的實現了,這就是那些親戚口中的,我的孫女....


遠遠的,奈央和香織正躲在走廊的轉角,悄悄看著。


「是……是我們的信!」奈央小聲地說,眼神發亮。


「我就說嘛,星星願望最靈驗了!」香織笑著,拍拍她的肩,下一秒突然就往前衝,就怕看不見田中爺爺與家人重逢時的感動場面,身為最好朋友的她!必須見證!


「欸!等我一下啦,香織!」奈央原本還想默默的關注著,但她始料未及的是香織居然衝上去了!來不及伸手拉住她,只能跟著跑向病房。


爺爺和中年人之間略微凝重又帶點感動的氣氛,在香織突然推開門的瞬間,突然變調。


「你好!我是羽田香織!他是伏見奈央!我們是田中爺爺的好朋友!」香織大聲的自我介紹,就像在跟所有人開誠佈公一樣,恨不得大家都知道這個消息。


空氣彷彿凝住一瞬,然後,田中爺爺的臉慢慢變了。

臉上那條深刻的法令紋,原本因哀愁與遲疑而緊繃,此刻卻在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時,緩緩舒展了。

他大笑出聲,那聲音滿是溫柔與釋然,連病房牆壁都跟著變得柔和了。


「哈哈哈!這兩個啊,是我住院這一個月裡,最最喜歡的孩子了。」

他一邊大笑,一邊伸手揉亂兩個女孩的頭髮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與兒子隔閡重重的老人,而是被這群孩子接納、擁抱著的溫暖爺爺。


一旁的中年男子——田中爺爺的兒子,原本靜靜站在門邊,像是還在思索該如何開口。但此刻看著這和樂的畫面,他終於微微一笑,朝孩子們微微鞠了一躬,語氣誠懇又溫和。


「謝謝你們平時照顧我家老頭子,讓他住院這段時間……過得這麼開心。」

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真誠與感激。


香織抓了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「沒有啦……我們也很喜歡爺爺。」


奈央也點點頭:「他會教我們縫東西,還會講很好笑的笑話!」


男人的笑容多了一分柔和,眼中不自覺泛起一點微光。他看向父親,像是重新看見了某個遺失多年的模樣,也從這些孩子身上,找到了專屬於「他的父親」的溫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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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留下兩位小女孩,緩緩的從棉被裡拿出僅剩的兩個紅豆燒,請她們收下。


「這是最後一次囉,以後不要太想我了。」紅豆燒拂過粗糙的手繭,交遞到兩個女孩的手裏,伴隨著田中爺爺那釋然、慈祥的眼神。


奈央接了過去,摸著手中依舊溫暖的紅豆燒,爺爺肯定是為了交給我們而細心將其保溫,心底浮起一抹不捨。

她為了爺爺開心,但又想到爺爺即將出院......猶豫片刻,小小聲地說:「那……那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們嗎?」


「哼哼,一定會的!」香織搶著說,調皮地吐著舌頭,徑直對著田中爺爺伸出手指要打勾勾,完全不在乎對方是否有這個意願。「我們可是田中爺爺的兩倍孫女!」


爺爺搖搖頭,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,他總是對這個活潑的女孩沒有辦法,無奈下也伸出手指回勾。

「哈哈哈!一言為定呀~~」


那晚,兩個女孩帶著不捨的步伐走回自己的病房,握著手裡的紙鶴與紅豆燒,帶著甜甜的笑意入眠。




但隔天清晨,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、護士交頭接耳的低語,將那原本安穩的氣氛打碎了。


田中爺爺過世了。


走得很安靜,沒有按鈴,也沒發出聲響。等到清潔阿姨推門進來,才發現他早已沒有呼吸,身體冰冷僵硬。


「怎麼會……?他的數值都正常啊,血氧也很穩定……」

「半夜還有人巡房……他那時還跟大家說晚安……」


醫生與護士面面相覷,錯愕之餘只得默默搖頭。是誰錯過了那最後的時刻?還是——他本就選擇悄悄離開?


聽聞這噩耗,奈央呆站在病房門口,像被困在時鐘停止的世界裡,腦袋一片空白。


她忽然想起——昨晚的淚水、紅豆燒、還有那句話:「這是最後一次了。」

原來……爺爺早就知道了嗎?知道這是最後一次...那為什麼還要答應,要再來見我們?


「奈央……爺爺的床……」


香織的聲音帶著顫抖,兩人同時奔向那間熟悉的病房。門沒關,但裡頭早已空了。


病床上換了乾淨的白床單,原本放著手工香包與畫作的桌面,被擦得一塵不染。

紅豆燒不見了,連老花眼鏡也沒了。


「爺爺呢?怎麼什麼都沒有了……」香織低語呢喃,這句話像在明知故問,也像自我欺騙。她真的希望,早上聽到的那句「田中爺爺走了」是假的....


她小跑過去,整個人再也控制不住的撲倒在空床上,手指緊緊抓住枕頭一角,低著頭,肩膀抖個不停。


「騙人!!爺爺你騙人!……你不是說還會來找我們嗎……你說好了要帶紅豆燒……說好了要打勾勾……」


她的嗓音越來越高,眼淚濕透了枕頭,撕心裂肺。


奈央慢慢地走進房內,視線落在床頭櫃的一角。


有一張紙條靜靜地躺著,壓著那幅他們前幾天一起畫的畫。畫裡是一位老爺爺笑著牽著兩位孩子,背後是染上夕陽的病房窗戶。


紙條上的字歪歪斜斜,像是用顫抖的手寫的:


「謝謝你們陪我度過最後幾天。畫我收下了,願望也完成了。——田中八部」


奈央輕輕拿起紙條,喉頭一陣酸痛,眼淚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來。


那是她人生第一次,體會到什麼叫「離開以後,就真的見不到了。」


世界像是少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,怎麼補,也補不回來。


(未完待續)

2025年7月20日 星期日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4章 祈願-2

今天奈央又能下樓上課了!

雖然身體還是有點酸酸的,走路有些慢,但她實在太想參加今天的課程了。

香織在病房裡神神秘秘地說:「今天好像不是安藤老師喔!我上次聽人家說的~」


「咦?不是安藤老師嗎?」奈央有些好奇,她上的課不多,也還沒遇過別的老師,心裡有點小小的緊張。

「反正應該也會很好玩啦~」香織笑嘻嘻地說,這是作為一個老學姐的悠哉,根據她的經驗,不管是誰上課,都會非常充實有趣。


到了七樓,熟悉的職能治療教室今天卻擺得有些不同,桌椅不是一排排,而是圍成了一個圈。


「呦~你們來啦?香織、奈央?」

田中爺爺已經坐在圈圈中間,正對著門口,好像特地等著她們來。


「奈央今天身體還好嗎?爺爺好久沒看到妳下來了。」

他語氣溫和又關切,像在念自家孫女。他記憶中,這孩子的病好像比較嚴峻,經常沒有看到她來上課,所以他有時候會趁護士小姐不注意的時候偷跑上樓,直到看見奈央還安好的在病房內,才安心離去。


「今天還可以,謝謝爺爺關心我。」奈央微微點頭,嘴角泛著一抹安靜的笑。

香織蹦蹦跳跳地拉著她,小手甩呀甩,一屁股坐在爺爺旁邊的位子。

「對啊,奈央好久沒陪我下來了~~今天終於可以一起來玩了!」


「哎呀妳小心點!跳來跳去的,等等把奈央拉壞啦!」

田中爺爺嘴上念著,卻一邊幫她們把椅子拉好,手勢熟練,就像是習慣照顧孫女的老人家。


「才不會咧~我常常這樣,她都沒壞掉~」香織得意地說,吐了吐舌頭。


奈央被他們的對話逗笑了,這氣氛像極了她在九州的家——她的爺爺奶奶前陣子才來探望她,送來了親自去求的藥師佛符和手縫的毛衣。爺爺還說,等她病好了,要帶她去河邊抓小魚、吃西瓜。

『等我病好了,我也想去九州找爺爺奶奶吃西瓜。』


「大家好~」

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。那是一位戴著黑框眼鏡、穿著白袍的女老師,她走進教室,知性又溫柔的氣質讓人一看就喜歡。


「我是今天的老師,叫我部川老師就好喔~」


「喔~~是心理師課程欸!」有病友認出眼前的這位女人,他驚呼。


「咦?心理師是什麼?」香織湊到田中爺爺耳邊問。


「唔.....應該就是.....聊天的課吧?」爺爺抓抓頭,露出一臉尷尬的笑容。


部川老師聽見後,走到椅子坐下,那個位子是能夠精準看到在座所有學員臉的絕佳位子。

她笑著說:「沒錯,我是心理師,今天我們要上的是『會心課程』就是會心一笑的那個會心喔~~」

「這堂課,不用寫功課,也不用做勞作,我們只要來聊聊天。」


她從布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玻璃罐,輕輕倒出一堆色彩繽紛的摺紙星星。

「我們來玩個小小的許願遊戲吧!每人拿一顆星星,想像它能實現你一個願望。什麼都可以,只要你心裡真的想要就行。」


星星開始傳遞,每個學員都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顆紙星,好像手中握著一顆會發光的小宇宙。


坐在窗邊的男人舉起星星,聲音有些顫抖:「我想.....去一次南極,看看極光。像魔法一樣,想親眼看看……」


大家點頭,有人小聲「哇」了一聲,有人嘆息「南極去一趟要很多錢吧?」。

接著,一個總是笑咪咪的女孩說:「我要吃一大桌米其林餐!還有巧克力山、草莓塔!」

大家熱烈的討論,而不論是多們渺小、多麼誇大的願望,部川老師總是溫和的看著大家,鼓勵學員勇敢許願,有時候也會稍微提出自己的小意見、或是發出贊同的笑聲。


香織低頭看著自己的粉紅星星,捏了捏才開口:

「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得第一名......」

奈央第一次看見香織如此靦腆害羞,她驚奇的偷偷看向香織,而部川老師也輕聲問起,繼續引導孩子說出,「香織真厲害~~那會是甚麼樣的第一名呢?」

「爸爸媽媽說看到我的畫就會開心,所以我想要得到畫畫比賽的第一名,這樣大家看到我的畫,都會很開心!」

她聲音小小的,卻非常誠懇,這是香織第一次跟大家說出願望,連爸爸媽媽都不知道這件事!她突然有點擔心會不會有人嘲笑她,會不會覺得她自不量力。

「你一定可以的!」

「香織妹妹的畫超級漂亮~~」

然而,病友間此起彼落,田中爺爺輕輕地拍她的肩,笑著比了一個「讚」。

「謝謝香織與我們分享這個願望,會感到緊張害怕是正常的;但只要有了目標,我相信你之後會有未來的方向.....」

部川老師也溫柔的回應。香織聽了,也放下心中的羞澀,開朗的笑了出來。


輪到田中爺爺,他接過那顆靛藍色星星,沉默了。原本還充滿鼓勵聲語的教室,瞬間寂靜下來。

「田中爺爺,如果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呦~~但我依舊希望你的願望能夠實現.....」

察覺到田中爺爺的猶豫與痛苦,部川老師溫柔輕聲地說,她從不逼迫學員說出心裡埋藏的秘密,

他沉思良久,終於低聲說:


「我啊……有個兒子。」
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多年沒打開的舊盒子裡藏著太多灰塵。


「年輕時我很嚴,太太說我像軍官........我總覺得,孩子不能輸。成績、紀律、生活樣樣都要好。可他就只是個普通孩子,成績普通,個性內向。」


田中爺爺思考著該怎麼把這些難堪的事情,濃縮再濃縮,那些痛苦、那些悲傷、那些懊悔......畢竟真的發生太多太多了.....

他停了一下,然後緩緩道:

「有一次他交了個女朋友,段考退步了三名……我氣得半夜把他的書包、課本、衣服全丟到家門外,對他吼:『要戀愛就別讀書了!』」


這時教室靜了下來,每個人包含部川老師,可能心中都會覺得,這做的太過了。

「我那時候……真的是瘋了。像個惡鬼一樣逼他念書。他的世界裡,只有他媽媽對他溫柔……」


「他長大後幾乎不回家,回家也是為了看媽媽。太太過世後,他就再也沒回來了。」

每句話雖然都是自己說出口的,但都如同尖刺般,不斷戳向心中的痛處.......爺爺實在忍不住,他的眼神開始泛紅,聲音有點啞:


「我打電話給他,他只說一句:『我很忙』。」


「八年前我得了白血病,也沒見到他……那時我很氣,覺得自己白養他……但後來,氣也氣不動了。」


他停頓了一會,深深呼吸,把所有情緒壓進心裡。


「直到最近從親戚口中才知道,他結婚了,還有孩子了……我連孫女的名字都不知道。」


他終於抬起頭,眼神濕濕的,嘴角帶著一絲苦笑:


「我現在的願望是……想和他和好。想對他說一句:對不起。」


他低下頭,輕輕補了一句:

「......還有.....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見見我的孫女。哪怕.....只是一眼也好。」


此時的空氣像是被靜靜按下了暫停鍵,大家沒有出聲,但情緒像漣漪一樣,一圈圈擴散開來。


香織悄悄伸手握住爺爺的衣袖,奈央則呆坐在位子上。

她突然明白,為什麼田中爺爺總對她們這麼好。

原來,那是因為他心裡,藏著一個再也摸不到的影子。


她想起那天做香包時,爺爺看著她的眼神——微微哀傷,卻什麼都沒說。

原來,是這樣啊。

「我能理解這些痛苦,說出這些話,田中爺爺您肯定鼓起很大的勇氣,但願未來能如您所願。」

部川老師對著田中爺爺點點頭,沒有說出太多意見,更多的是切身體會,練習感同身受。

田中爺爺的魚尾紋輕輕地笑了,他終於說出口的那一刻,也像是替那扇關了幾十年的心門,打開了一道縫。哪怕風只輕輕吹進來一點,也夠他呼吸。

他願意與其他人共同分享這份願望,因為他能明白,有願望才能有動力,繼續向前。


最後,星星落在奈央的手中。


是一顆淺紫色的星星,邊角稍稍捲起,像是一頁等待被翻開的故事。

大家看著她,她微微吸了口氣,捧著星星,緩緩開口:


「我……我想要活著。」


那一刻,空氣彷彿凝結了。

她沒有哭,聲音也沒有顫抖,只是眼神專注得像望進未來。


「因為……活著才能做很多事情啊。」


她低下頭,嘴角彎了彎。


「還沒學會游泳,還沒跟香織去看星星,還有好多生日沒過,還沒跟我的爺爺一起去河邊抓魚、吃西瓜……」


她的手微微握緊那顆星星,像是握住自己所有的夢。


「所以……我想活下來。一直活下來。」


她抬起頭,看向大家,眼中閃著淚光卻帶著堅定。


一片沉默後,教室裡響起掌聲,溫柔而真誠。香織握住她的手,田中爺爺拍拍她的背。有人輕輕鼓掌,有人紅了眼眶。


部川老師眼眶泛淚,語氣溫柔得像一層羽毛落在眾人心頭:


「這就是會心課程——說出心裡最重要的願望,也傾聽別人的願望。」


她指向那一籃星星。


「這些願望,說出來的那一刻,就不再只是夢了,而是會慢慢發芽的種子。」


那一天,大家什麼都沒做,但每個人卻都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


說出了「想活著」的心聲。


(未完待續)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4章 祈願-1

香包課程之後,奈央的生活也開始像那顆小香包一樣,被塞進各種氣味與情緒,有時溫柔,有時刺痛。

她開始陸陸續續發燒、嘔吐、流鼻血,有時躺回病床,也偶爾被推出治療室,像個漂浮不定的小船,在海浪與陽光之間擺盪。

但她也開始去上更多的課。

病房外的世界,不再只是電梯下樓那一段狹窄的距離,而是另一種「每天都可以期待一點點什麼」的日子。

她認識了新的病友。有人跟香織一樣喜歡畫畫,有人會用拇指快速摺出紙船、紙鶴,有人住得很久很久,是病房裡的「老大哥」。

老師說每個人來這裡都有不同的理由,但都一樣值得被擁抱、被照顧。


某天傍晚,班導師帶著兩位同學來到病房。他們帶來的不是課本,而是幾個會唱歌的玩具、一大包五顏六色的千紙鶴,還有一封封寫滿加油字句的小卡片。

老師說:「不用擔心功課,真的。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。你看大家寫的卡片,還有我們在學校替你募集的骨髓配對宣傳單喔~」


「只要多一個人來,就多一分希望,對吧?」


奈央鼻子一酸,緊緊的抱著那包紙鶴,雖然裡面有些紙鶴爛爛的,看起來折的不怎麼樣,但是她依舊很開心。

『伏見同學~要趕快回來喔!我們好想你!』

她彷彿聽見了,她的朋友們用真摯的語氣喊出的那句話。

奈央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紙鶴,每一隻,都是一個願望。不是她自己許的,而是別人為她許的。


原來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,希望她能「好好地活下來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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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療期間,田中爺爺偶爾也會「偷偷」上樓來,明明自己也還在治療,卻拎著小包包、提著紅豆燒,像個準備探望孫子的老頑童。


「喂喂喂——有沒有人在偷懶睡覺?」

他故意用粗厚的聲音喊話,一走進病房,就從袋子裡掏出熱騰騰的紅豆燒,一人一個,塞進香織和奈央的手裡。

「這是我偷偷出去買的,限量紅豆燒,吃了會笑出來!」

「爺爺你好壞,都沒問要不要就塞給人~」香織假裝生氣地噘嘴,但還是咬了一口,笑得像隻小狐狸。

田中爺爺看見兩個女孩像隻小豬一樣開始啃著紅豆燒,他嘿嘿嘿的笑出來,笑聲厚實溫暖,

「兩週後我就要出院啦~這次只是來住院觀察,沒什麼大事。」


出院?奈央聽見了關鍵字,將耳朵努力豎起,雖然嘴裡還在咀嚼紅豆燒,但是她好奇的直直往田中爺爺看,爺爺立馬察覺到這熱烈的目光,繼續笑道,

「白血病我已經跟它相處八年了,現在變成慢性啦!像家裡養的老狗,知道什麼時候要躺平不亂叫。」

他對著奈央比了一個大大的「讚」:「只要每天吃飽、睡好、笑開心、偶爾動一動,白血病也會被你嚇跑!」


奈央嘴裡嚼著紅豆,心裡卻不是甜的。

她知道自己的病不是那麼「聽話」的病。醫生說她的是一種比較少見的「急性混合表型白血病」,也就是MPAL,治療起來比別人更難、更複雜。她記不住那些長長的名字,只記得媽媽聽到診斷時癱坐在地上的樣子。


她沒說出口,也不想讓爺爺擔心。爺爺只是想鼓勵她而已,她知道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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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織坐在病床邊,旁邊放著是借來的打洞器和毛線。她難得安靜,雙手忙碌的操作著,把那一隻隻千紙鶴串成一條彩色的垂簾,準備掛在窗邊。

她一邊動作,一邊說:「其實我也是白血病喔。不過我的那種……醫生說叫做什麼『急性淋巴性白血病』,好像比較乖。他們說很多小朋友只要乖乖吃藥、好好治療,都可以慢慢好起來的。」


「真的嗎?」奈央看著她,心底燃起希望。

香織點點頭,「醫生說我運氣不錯,是低風險型的。如果身體夠強壯,以後還可以跟大家一起回學校。你也可以的,我覺得你比我還勇敢。」


那一刻,奈央突然理解——原來同樣叫做白血病,也有那麼多不一樣的模樣。香織的,像是一場漫長的雨,需要撐著傘慢慢走過;而她的,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,要拼了命抓住身邊的繩子。

但無論如何,她都要和大家一起,勇敢的站起來,勇敢的活下來。

這世上還有這麼多人,希望她能繼續存在。


那天夜裡,香織掛好了彩簾,紙鶴隨著風輕輕晃動,像一排小小的祈禱者,在無聲地為她祝福。

那些是同學送的、老師摺的、甚至有幾隻是鄰居叔叔阿姨捎來的,她不知道哪個紙鶴是誰折的,卻知道每一個人都在替她祈求平安。

病房的牆越來越有顏色了,畫、紙鶴、笑臉照片、鼓勵卡片……

還有爺爺遞來的紅豆燒,那天有點燙口,她吃到嘴巴微熱時,爺爺就在旁邊哈哈大笑:「人生就是這樣,要燙才會記得久!」


她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,像有人把一整個春天偷偷藏在心裡,慢慢融化開來。

她不想再發燒了,不想再躺在床上盯著點滴發呆。

她還有好多事沒做。


還沒和香織一起去真正的公園玩一次盪鞦韆;還沒坐過爺爺說的「像飛一樣的電車」;還沒過11歲、12歲、13歲的生日;還沒學會游泳,還沒體驗「國小的畢業旅行」是什麼感覺。


她還沒完成的夢,好多好多。


她用力抱緊那串未完成的紙鶴簾,低聲對自己說:


「我想要病好......我還想活下去。」


這不是什麼夢想,而是一種渴望——渴望能好起來,渴望能回到那個有陽光的世界,渴望繼續寫下她還沒開始的人生。


(未完待續)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3章 住院-3

自從上次媽媽答應讓她「去上課」後,奈央每天都掰著手指頭數日子,像在等過年一樣。以前在學校,她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什麼「課程」,想去學校的理由通常都是因為「可以找朋友玩」,可這次不一樣,她是真的很想去那個被大人和香織稱作「上課」的地方。


香織依舊像小麻雀一樣,每天都會跟她分享病房外的點點滴滴。有時候奈央還在吊點滴,香織就會偷偷從桌上拿幾張空白的「禪繞畫」塞進她的手裡:「這個給你畫,我畫到一半想睡覺,你幫我上色好不好?」

看著眼前複雜的黑白線條,奈央不懂什麼是禪繞畫,香織還會一邊拿出他珍藏的彩色鉛筆,一邊細心地跟她解釋:「安藤老師說,這個只要在裡面用彩色鉛筆著色,一直塗一直塗,就會很好看!而且心情還會變得很好很好喔!」

香織的媽媽則是一臉滿足地看著這對小女孩的互動,有時還會拿出空白相框,將奈央畫好的作品一張張裝進去,掛在她病床旁的牆上。每當清晨醒來,第一眼就能看到那些掛滿牆的禪繞畫時,奈央總覺得自己並不孤單。


大人們看著兩人越來越親近,總是會心一笑。這樣的互相鼓勵,就像病房裡最柔軟、最珍貴的陽光。


這天早上,病房的門被敲了幾下。

「小奈央~」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
奈央立刻從床上坐起,是那位說自己「工廠壞掉」的醫生叔叔!她眼睛發亮地喊出:「醫生叔叔好!」

「奈央最近心情好像很好喔~」松島醫生笑著走進來,隨手關上房門。

他跟媽媽爸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然後輕輕點頭:「今天叔叔要跟妳講一個好消息。」


「真的嗎?是甚麼好消息?!」奈央眨巴著眼睛,緊緊盯著他,生怕少聽到一個字。


「媽媽說你很想要跟香織一起下樓對不對?今天叔叔允許妳一起下去『上課』囉!」

「哇!!!」聽到這個一直期盼的好消息,奈央還沒來得及尖叫,旁邊的香織已經從床上跳了起來,像炸毛的小貓一樣歡呼:「松島醫生你太好了!!」

大人們看見後都「噗哧」的笑了出來,明明這是奈央的好消息,香織卻比奈央還要開心。

而好消息的主人奈央嘴巴微張,一臉難以置信:「我真的可以……下去嗎?可以跟大家一起上課?」

「當然可以,但你要答應醫生叔叔,如果中途身體不舒服,一定要馬上說喔,好不好?」松島醫生笑著補充,語氣雖然溫和,但眼裡依舊帶著一絲擔憂,雖然近期病情控制的還可以,卻仍不可以掉以輕心。

奈央開心地猛點頭,像雞啄米一樣。「我會乖乖的,一定會說!」

她的臉漲得紅紅的,雙手握緊拳頭壓在膝蓋上,整個人坐立難安,好像下一秒就能跳起來一樣。她已經迫不及待,終於可以不用從病房「被推去治療」,而是「自己走去上課」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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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奈央奈央!等一下搭電梯下去七樓,要直走左轉,再直直走右轉,就會看到一扇門,上面寫著……職什麼能的教室!就是我們上課的地方啦!」


香織像旋轉陀螺一樣在奈央旁邊轉來轉去,嘴巴沒停過,眼睛閃閃發亮:「上次那個電影超級好看!還有那個爺爺,他說的笑話超爆笑的!」

醫院裡人來人往,導致電梯人爆滿,等了好一會兒才搭上。不過對奈央來說,這段時間像是一眨眼就過去了。香織一直講著話,像替她開了一場興奮的巡演,讓奈央一邊笑、一邊心跳加速,她的小腦袋瓜在香織每句稚嫩聲音中,一點一點編織出各種上課的幻想。

她也很好奇,今天會讓她體驗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呢?

電梯「叮」一聲抵達七樓,兩人照著香織說的路線走,直到走到一扇上面寫著「職能治療教室」的大門前。

奈央看著那幾個字,忍不住笑了。原來是「職能治療」,她還以為真的叫「職什麼能」教室呢。

可能是因為香織還沒有這摩會認字吧?


門一開,一道渾厚的聲音立刻響起:「呦!香織妹妹來啦!」

站在教室內的是一位看起來超級兇的爺爺——濃眉大眼,白髮蒼蒼,聲音又大又有氣勢。他從座位上站起來,目光炯炯,好像早就注意到門口有人。

「田中爺爺!!」香織大聲回應,馬上轉身拉著奈央往前走:「你看你看!這是我說的奈央姐姐!她終於可以來一起上課了!」

奈央被拉到面前時,忍不住有些拘謹地低下頭,微微鞠躬:「田中爺爺你好,我叫伏見奈央,今年十歲,初次見面……」

她偷看了爺爺一眼,壓抑著心中的膽怯,明明白髮蒼蒼,卻精神抖擻、一點駝背都沒有,看起來跟那些卡通裡的武士爺爺一樣厲害。

「哈哈哈哈!你好呀奈央,我叫田中八部,今年七十啦!叫我田中爺爺就好!」

他笑起來的時候,臉上的皺紋像被陽光照亮一樣柔和,讓奈央瞬間卸下心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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課程開始了,老師拍了拍雙手,把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。

「各位~今天我們要來做這個囉——」

她一邊說,一邊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紫色布包,高高舉起來,讓每個「學生」都能清楚看到。

「這是薰衣草小香包,裡面會填進薰衣草的種子,有助於放鬆、好入睡喔。」

老師的語氣溫柔,但節奏卻很清晰,像是一邊哄孩子一邊又不忘傳達要點的那種專業。


「等等我們會分組動手製作,裡頭會有針線,所以請大家注意安全~~需要幫忙就舉手找老師,好嗎?」

教室裡響起一片「好——」的齊聲應答。

接著老師開始一桌一桌發下材料包,裡面有:一小塊色彩溫和的棉布、一小團棉花、一小撮乾燥薰衣草、針線包,還有一張簡單的說明紙。


奈央一打開那份材料包,眼睛立刻就亮了。

她從來沒看過這些東西排排站在自己眼前。她在學校只上過國語、數學、社會,就算是美勞課,也頂多是搓搓黏土畫畫圖。從來沒有一堂課,會讓她這樣接觸到「真正大人們才會用的工具」。

老師開始教第一步:「我們先把棉花搓一搓,讓它鬆一點,再跟薰衣草混在一起。不要搓得太碎喔,不然香包會軟趴趴的。」

奈央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搓著棉花,每一下都像在操作什麼很珍貴的東西,力道輕得怕弄壞它。她偷偷觀察旁邊香織的手法,再自己慢慢模仿。

「接下來,我們要拿布把這些香料包起來。這裡很重要,我們要學會『反面縫合法』。」老師邊說,邊把一塊布翻面,露出背面較不光滑的那一層。

老師示範時,動作清楚到能一目了然。她會不時停下來,把步驟重複兩遍,並走下來巡視大家的進度。

奈央的眼神一刻也沒離開老師的手,今天她前所未有地專注,彷彿全世界只剩下這塊小布和這些針線。

沒有考試分數,也沒有人催她「要趕快學會」,這裡的老師用的是溫柔的語氣,慢慢地教每一步,就算她跟不上,也不會被責備。這種從容與耐心,讓她第一次覺得學習「可以是溫暖的」。


她不敢分心,不敢嘻笑,也不願放棄。

她很認真地跟著老師的節奏,來完成這一個看似簡單卻又充滿挑戰的任務。


「來各位,我們要來穿針線囉~~還沒穿好的跟老師說一下,老師會等你們!」老師拿起針與線,幾秒鐘就穿了進去,輕鬆的很。


奈央也跟著拿起材料包的針,而當看見那小小的針頭時,她愣住了。

這針太細了、洞也太小了吧?!跟她平常打點滴的粗粗針完全不同。她一手捏著細細的線,一手捏著細細的針,雙手顫抖的靠近,但是試了好幾次都穿不進去。


她側頭看看香織,小小的手指靈巧地操作著,動作流暢得像是練過無數次,也已經自顧自的開始縫著,老師甚至都還沒教到那裡。


奈央低聲嘆了一口氣。她不想打擾香織,但心裡又有點委屈。

「怎麼啦,奈央妹妹?」

抬起頭,是田中爺爺,他皺眉看著她的動作,查覺到這孩子有困難。

「田中爺爺....我...」奈央緊張的說不出話來,支支吾吾的。但是爺爺年紀一大把,什麼場面沒見過,當他看見奈央不知所措的樣子,馬上就猜出來發生什麼事情了。


「啊啦~~~穿不進去嗎?來,我教你。」

田中爺爺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子,走近時,腳步沉穩但不失靈活。他彎下腰,半蹲在奈央的右側,那張原本看起來有些嚴肅的臉,此刻卻多了一份溫柔。


「你這樣握太緊了,放輕鬆一點,小手要穩才好穿進去。」 他輕輕扶正奈央的手,粗糙的手掌帶著歲月的厚度,但動作卻出奇地細緻。


「這是針線,不是打針,別怕蛤~~來!試試看,從這邊穿進去。」

奈央望著針孔,深吸一口氣,鼓起勇氣再次嘗試。 這次,她感受到爺爺的手輕輕穩住了她的手指,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鼓勵:『不急,慢慢來。』


「進去了.....」 當細細的針線終於穿過那個幾乎看不見的洞口時,她有些不敢置信地低語。

「就是這樣!很好!」 田中爺爺爽朗地笑了起來,連旁邊的香織也湊過來,眼睛發亮地鼓掌說:「奈央姐姐好棒喔!我那時候也學很久欸~你不用急啦!」


奈央一邊笑一邊低下頭,臉有些紅紅的,像是久違地被稱讚的小孩,難得地感受到自己「也能做到」的成就感。

接下來,她們一起開始縫製香包。田中爺爺在一旁陪著,偶爾指點一下,也會大聲喊著:「香織小心一點別戳到手啊!妳那速度根本在比賽喔!」 香織咯咯地笑著回嘴:「才不會啦!我超厲害的好不好!」


課堂裡充滿了笑聲與縫線穿梭的沙沙聲,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教室裡的氣氛溫暖得像是春天裡的陽光。


當香包縫製完成後,奈央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,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混合著棉花的氣息,讓她覺得有點安心......那是一種不像病房的味道,是她這陣子最安心的一個瞬間。


她轉頭看向田中爺爺,正想說聲謝謝,卻在那張原本總是笑著的臉上,看見了一閃而逝的哀傷。

只是一瞬。 但她看見了,她肯定那不是錯覺。


爺爺原本看著完成的香包,眼角彷彿晃動了一下,像是被某種記憶輕輕刺了一下般,視線飄遠,微微一愣。可當她想看得更清楚些時,那份情緒卻又被他藏了回去,只留下他熟悉的爽朗笑容。


「做得真棒!兩位小姑娘將來可以當裁縫師啦!」


奈央沒多問,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把那顆薰衣草香包抱進懷裡,心裡有種奇怪的暖意與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小小揪心。


那天的課結束後,奈央回到病房,香織還一路黏著她不放,坐在她床邊邊說邊笑,像是分享寶藏一樣講著「下次我們可以做什麼」。 她聽著聽著,卻感到額頭有點燙。


媽媽摸了摸她的臉頰,立刻說:「發燒了……」 爸爸趕緊按鈴叫護理師來,護士也很快地進來量體溫與評估狀況。


儘管這樣,奈央卻不覺得自己「壞掉了」。 她想:今天真的過得好開心啊,如果可以,她還想再下去一次,再見一次田中爺爺。


媽媽雖然有些擔心,但她臉上的神情也比以前柔和許多,爸爸也開始會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
雖然短暫,雖然還有擔憂,但這個病房裡的笑聲與希望,正在一點一滴地,把過去的陰霾覆蓋住。


而那顆香包,靜靜地放在奈央的枕邊,香氣持續飄散,像是某種柔軟卻堅定的陪伴。


她有時候會想:要是香織和田中爺爺還有自己,沒有生病的話,會不會過得更快樂?


(未完待續)



慾望之靈【二部曲】第3章 住院-2

幾天過去,奈央的治療仍舊緊湊。由於她的病屬於「混合表型急性白血病」,醫生安排她密集進行藥物追蹤與骨髓檢查,只要身體一出現發燒、白血球異常或其他數值變化,便要即刻處理。

因此,有時候她會整天不在病房,或是累得幾乎無法下床。即使回來,臉色也常常蒼白,呼吸微微急促,還帶著低燒。

而每次她回到病房,總會發現香織的床邊又多了什麼新東西,有時候是一副著色畫、有時候是一張學習單,那些都是她有去「上課」的證明。


那天,一踏進病房,她就看到香織的櫃子上多了一個色彩繽紛的小東西,她睜大雙眼盯著那個小玩意兒,好奇的問。

「這是什麼東西呀?」


「這是今天『上課』做的啊!超級可愛的畫框!」

香織聽到奈央的疑問,笑著從床邊跳下來,輕快地跑到奈央的床邊,整個人趴在床沿上,雙手撐著下巴,笑嘻嘻地把那個小東西遞給她。

那是一個用冰棒棍和白膠拼成的簡易小畫架,邊緣貼滿黏土捏成的小花、亮粉和彩珠,最上面還有個小巧的畫盤模型,彷彿是她的標誌。童趣十足,卻又細緻可愛。


「哇~超級可愛耶!」奈央眼睛一亮,虛弱的臉上浮出久違的驚喜神情。

她想到學校裡的美術課,大多是發幾塊黏土、幾張紙讓大家胡亂搓搓剪剪,像這樣動手做還這麼有創意的作品,實在從沒體驗過。

「對呀!都是那邊的老師教我的!」香織笑得自豪,蹦蹦跳跳地跑回床邊,拉開床頭抽屜。

她從裡頭翻出一張前幾天隨手畫的小卡片,插到那個畫框上,將它捧在手掌心上展示給奈央看,嘴角得意地翹起來。

「妳看,是不是變成一個小畫家架的感覺?」


「真的欸,好像迷你展覽喔!」奈央的語氣藏不住羨慕與開心,小女生就是很喜歡這種精緻小巧的東西,隨便一個都能吸引到她們的眼神。


香織看著奈央如此喜歡這件小東西,她心底一直想問問一件事,但是大人們每次都跟她說「不行喔~」,她想著應該也要看看奈央的想法!

於是她一屁股坐到奈央床邊的椅子上,雙腿晃啊晃的,像等故事開始的小讀者。

「奈央,妳什麼時候要陪我去上課~~?

奈央的心瞬間被撩動了,嘴角明顯往上勾了一下,香織看了,繼續興奮道

「我跟你說喔!上課超級好玩欸!每次上課都不一樣喔!有時候是看電影、有時候講故事,像今天就是做美勞!」

香織滔滔不絕,就像一個努力推銷保險的保險員,嘴上不斷的說著上課哪裡好玩、可以做甚麼事情.......

但奈央臉上卻浮現一絲猶豫的神情。

「我也好想去……」她低聲說,小手緊握著棉被。

她知道,自己病情比較不穩,醫生總是再三叮囑她要留在病房接受密切觀察。她的白血球太低、感染風險太高,任何一點小發燒都可能演變成危險的急性感染。

她還在燒。手背上還插著留置針,輸著溫溫的點滴,骨頭有一點隱隱作痛,像風一樣從背脊爬過來。連笑都會累,但她還是努力笑著,不想讓香織擔心。

「叩叩──」

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敲了敲,兩個孩子思緒中斷,都停下正在做的事情,一起看向門口。

「我進來囉!」

是奈央的媽媽和爸爸。他們端著洗好的水果走進來,一進門就感受到室內那種特有的氣氛:明明是病房,卻有笑聲、有光。

身為母親的她,對於孩子的情緒總是能很快敏感察覺到,她感覺奈央有點不開心。

奈央那個閃著渴望的眼神,卻又明顯壓抑著的模樣,她再一瞥香織手上的畫架與笑容,幾乎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。


她放下水果,走到奈央床邊,蹲下身子,望著她有點失落又帶著小希望的眼神,心裡突然有些發酸,卻又隱隱浮起一絲暖意。

自從搬進這間病房後,她和先生已經不止一次偷偷討論:奈央的笑聲,好像變多了。


雖然病情還在控制,雖然每天的報告數值依舊讓人緊張,但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哀傷感,好像一點一滴被這個病房裡的溫暖所驅散。

香織,這個小小的女孩,用她的畫、她的聲音、她的笑,撐住了奈央,也撐住了兩位早已筋疲力竭的父母。

媽媽想了想,輕聲說道:「不然......媽媽下次幫妳問問醫生叔叔看看吧?看能不能去一次?去上你一直想去的『上課』......」


「真的嗎!太好了媽媽!」奈央眼睛一亮,整個人胸膛都挺了起來,語氣高昂地說著,

「我也想跟香織一起去玩!」


「好耶好耶!」香織馬上接話,眼睛閃閃發亮:「我跟妳說!雖然那邊沒有跟我一樣年紀的小孩,可是有叔叔阿姨,他們人都超好!」


「還有個爺爺!」她一臉神秘地壓低聲音,「雖然他看起來很兇,但他對我超溫柔的唷!」


奈央睜大眼睛:「爺爺?」


「嗯~~我下次帶妳去就知道了,他有時候會坐在窗邊,看起來像在發呆,可是有時候講話又超大聲,嚇死人哈哈哈~~我最近都跟他坐一起,然後一起玩!」

香織笑得一臉幸福,奈央也忍不住跟著笑了,心裡默默記起來「一個看起來超兇的爺爺」,她也想見見那個爺爺,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兇。

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,落在那個畫架上,亮晶晶的。


她期待著下一次,也許自己也能成為那個教室內的一份子,跟著大家一起做美勞、一起畫畫、一起分享喜悅。


而站在一旁的媽媽,悄悄握住了爸爸的手。兩人相視一笑,雖然那雙手有些冰,但她心裡卻暖得像有春天正在發芽。


也許還會痛,也許還會難熬。

但這一切,好像真的能夠慢慢好起來。


(未完待續)